“阿星，”雷戰轉向他，目光銳利如刀，“我娘去學校，找的誰？你看清了嗎？”
阿星努力回想：“是個……修女？對，是個年紀比較大的修女，穿著黑袍子，戴著頭巾。嬸子出來時，是那個修女送到門口的，兩人在門口還說了幾句話，修女拍了拍嬸子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瑪麗嬤嬤。”蘇秀雲脫口而出，看向雷戰，“小雨學校是天主教會辦的女子學堂，校長是法國人，但管事的修女裡，有個中國嬤嬤，姓馬，學生們都叫她瑪麗嬤嬤。人很和善，尤其照顧家境困難的女學生。小雨提起過她，說她常偷偷多給小雨一個饅頭。”
雷戰點點頭。瑪麗嬤嬤，他聽小雨提過。一個真正有善心的教職人員。母親在察覺危險後，第一時間去找她，是聰明的選擇。學校，尤其是教會學校，在這個亂世裡，多少還是個相對中立的避難所。特別是如果涉及到女學生的安全，教會方面通常會提供庇護。
“那個電話，”雷戰繼續問，“能猜出打給誰嗎？”
阿星搖頭：“看不清號碼，也聽不見說什麼。但嬸子打電話時，一首朝咱們家方向看，掛了電話後，臉色稍微好了點，但還是很沉重。”
雷戰沉默。母親在上海，沒什麼親戚。父親那邊的本家早斷了聯絡，母親孃家在蘇北，兵荒馬亂，多年沒音信。她能打電話求助的，屈指可數。也許是某個相熟的老鄰居，也許是父親生前極少數的、信得過的老同事。但無論打給誰，都說明母親在動用她所有能想到的資源，在想辦法。
她在想辦法保護小雨，也在想辦法……通知他。
一股尖銳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雷戰的胸口。那疼痛不來自傷口，來自更深的地方。愧疚，憤怒，還有深深的無力感。他把母親和妹妹捲進來了，捲進了這場本與她們無關的、血腥的復仇。她們本該在碼頭區那間破舊但還算安穩的屋子裡，過著清貧但平靜的生活，等著他偶爾回家，帶點微薄的薪水，吃一頓母親做的、熱騰騰的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不知來歷的陌生人盯上，嚇得臉色慘白，在夜色裡倉惶奔走，打電話向幾乎遺忘的故人求助。
是他沒用。是他不夠快，不夠狠，不夠乾淨。
“雷大哥，”蘇秀雲的聲音把他從翻滾的情緒里拉回來，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今晚的行動，必須取消。你得立刻去接嬸子和小雨，把她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這裡，我和阿星、婉兒先盯著。”
“不行。”雷戰幾乎是立刻否決，聲音斬釘截鐵，“碼頭這邊箭在弦上，陳默己經就位，火一點，局面就亂了。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錯過今晚，地窖裡的‘貨’會被轉移，那些姑娘……”他頓住，深吸一口氣，“小雨和我娘那邊，暫時是安全的。我娘有了警覺，學校也有嬤嬤照應。青幫和日本人就算再囂張，也不敢明著衝擊教會學校。他們最多是監視，是等，等我露面。”
“可萬一他們狗急跳牆呢？”林婉兒急道，“萬一他們綁了嬸子和小雨，逼你出來……”
“所以他們現在只是打聽，只是跟蹤，沒有動手。”雷戰打斷她，眼神冷靜得可怕，“杜三爺不傻。他想要的是我，或者我手裡的東西。用我娘和小雨威脅，是最有效的辦法。但在沒確定我在哪裡、手裡有什麼之前，他不會輕易動她們。動了，就沒了籌碼，還可能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在等我慌，等我亂，等我自己跳出來。我不能如他的願。”
“可那是你娘！你妹妹！”蘇秀雲的聲音也提高了，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不解，“雷戰，那是你的家人！你難道要為了地窖裡那些不認識的人，賭上你娘和小雨的命嗎？！”
“我沒有賭。”雷戰看著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深得像兩口井，“我在救她們。”
蘇秀雲愣住了。
“今晚的事，必須做，而且必須做成。”雷戰的聲音很平，但底下是壓抑到極致的岩漿，“只有毀了地窖裡的‘貨’，斷了杜三爺和日本人的這條線，讓他們疼，讓他們亂，讓他們自顧不暇，我娘和小雨才真正安全。否則，就算我把她們藏到天涯海角，杜三爺也會把她們挖出來，用她們逼我交出他想要的東西，或者逼我去做更危險的事。只有把他打疼了，打怕了，他才會縮回去，至少暫時縮回去，我才有時間，有空間，把她們徹底送走，送到杜三爺夠不到的地方。”
他說的很慢，很清晰，像在解釋，也像在說服自己。
“而且，”他看向窯洞外濃重的夜色，眼神飄向碼頭方向，“如果地窖裡真有我們猜的那種‘東西’，那就更不能等了。晚一天，就多一分流出去害人的風險。那會比杜三爺的報復，可怕一萬倍。”
蘇秀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她看著雷戰，看著這個男人臉上那種混合著決絕、痛苦和某種近乎冷酷的理智的表情，忽然覺得心裡堵得難受。她知道他說得對，理智上對。可感情上……那是活生生的、他至親的兩個人啊。他怎麼能這麼……冷靜？
阿星和林婉兒也沉默了。他們聽懂了雷戰的意思，但也感受到了那平靜話語下洶湧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暗流。
“那……現在怎麼辦？”阿星啞聲問。
雷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阿星臉上：“你跑一趟，現在就去。不去我家，去小雨學校附近，找個安全的地方盯著。如果我娘帶小雨出來，或者有陌生人試圖接近學校，立刻回來報信。如果一切正常，你就守在那裡，首到天亮。明天一早，等我訊息。”
“那你呢？”蘇秀雲問。
“我按原計劃行動。”雷戰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碼頭這邊，十一點半點火，十二點前必須進去。凌晨三點前，必須撤出來。然後，”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去接我娘和小雨。天亮之前，把她們送走。”
“送去哪？”林婉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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