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壓在閘北上空。沒有月亮，幾顆疏星在雲縫裡時隱時現，光微弱得照不亮三米開外。風不大，但溼冷，貼著地面打旋，捲起垃圾堆裡腐爛菜葉的餿味、陰溝泛起的腥臭，還有不知哪家煤球爐子沒燃盡的煤煙味，混在一起，鑽進鼻腔，黏在肺裡。
雷戰貼著牆根走，影子融在更深濃的黑暗裡，幾乎看不見。右腿的傷口在隱隱作痛，每一次邁步，都像有根燒紅的針沿著骨頭縫往裡鑽。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像極了這貧民窟裡隨處可見的、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夜歸苦力。只有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緩慢而仔細地掃過前方每一個巷口，每一處陰影，每一扇虛掩或緊閉的門窗。
這是他的地盤。他長大的地方。每一條歪斜狹窄的弄堂，每一處坑窪積水的路面，每一堵斑駁掉皮的磚牆，他都熟悉得閉著眼都能摸回家。但今晚，這份熟悉裡，摻進了冰冷的、針尖般的陌生感。好像那些陰影裡，隨時會睜開不屬於這裡的、充滿惡意的眼睛。
離家越近，這種不安感越重。
阿星傳回的訊息是“暫時平靜”。但“平靜”二字，在這種時候，比槍聲更讓人心悸。杜三爺不是善男信女，他派出來盯梢尋人的，也絕不會是蠢貨。明面上的跟蹤被母親察覺，打草驚了蛇，暗地裡的監視只會更隱蔽，更耐心。
雷戰在一個堆滿破籮筐的拐角停下，身體緊貼著冰冷潮溼的磚牆，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風聲。遠處黃浦江隱約的汽笛聲。更遠處，不知哪家嬰兒夜啼，哭聲細弱，很快被母親的嗚咽聲掩住。還有……極其輕微的，鞋底摩擦碎石子路面的沙沙聲。很輕，很慢，停停走走，就在前面那條岔路口的方向。
不是夜歸人。夜歸人腳步要麼匆忙，要麼疲憊拖沓，不會這麼謹慎，這麼有節奏。
雷戰的心沉了沉。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維持著靜止的姿勢，像一塊長在牆角的石頭，連呼吸都放得極緩極輕。眼睛適應了黑暗，藉著遠處某扇窗戶漏出的一線微光，他看清了岔路口那片被兩堵高牆夾出的三角形陰影。
陰影的邊緣，地面與牆根交界處，有一小塊比周圍略深的、不規則的黑斑。
是個人。蹲著，或者靠著牆坐著，把自己縮在陰影最深處，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偶爾極輕微的移動，衣料摩擦磚牆，才洩露出一點痕跡。
一個。應該只有一個。在這種狹窄的弄堂裡設暗哨，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一個，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蜘蛛守在網上，足夠耐心，也足夠致命。
雷戰緩緩吸進一口冰涼的夜氣，壓下右腿傷處傳來的陣陣抽痛，和胸腔裡翻騰的焦躁。時間不多了。離和陳默約定的十一點半，不到一個鐘頭。他必須在這之前，接到母親，離開這裡，趕到碼頭。
他不能驚動這個暗哨。更不能殺。殺了，屍體處理起來麻煩，血腥味在封閉的弄堂裡散不掉，而且會立刻驚動可能藏在更遠處的同夥。
只能繞。
雷戰慢慢收回探出拐角的視線，身體依舊緊貼牆壁，像壁虎一樣，極其緩慢地向後退。退了約莫五步，來到一處矮牆邊。牆不高，也就一人多點，牆頭插著些碎玻璃碴子，在黑暗裡泛著微弱的、冰冷的反光。這是貧民窟人家防賊的常見手段。
他仰頭看了看，又側耳聽了聽矮牆另一側的動靜。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簌簌聲。他深吸一口氣，右腳尖在牆根一處略微凸起的磚塊上一點，左腳猛地蹬地，受傷的右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整個人借力向上一躥，左手己經扒住了牆頭！
碎玻璃碴子瞬間刺破手掌皮膚，傳來尖銳的刺痛。雷戰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臂肌肉賁起，腰腹發力，整個人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輕巧地翻上牆頭，又毫不停留地向下滾落，落地時右腳先著地，就勢一個前滾翻，卸去衝力，悄無聲息地蹲伏在牆根下。
整套動作乾淨利落，除了衣袂帶起的風聲和落地時幾不可聞的悶響，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牆頭的碎玻璃沾了他的血，在黑暗裡閃著暗紅的光，但很快就被夜色吞沒。
牆這邊是另一條更窄的夾弄，堆滿了各家各戶捨不得扔又沒處放的破爛傢什，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尿臊氣。雷戰顧不上這些，他迅速檢查了一下右手手掌——傷口不深，但血糊糊一片。他扯下內襟一塊布，胡亂纏了兩圈，打了個結，然後辨明方向，朝著自己家後巷的方向，再次潛入黑暗。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幾乎是踩著貓步，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發出聲響的地方，避開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和視線死角。他對這片區域的熟悉此刻發揮了最大作用，哪家牆頭有缺口，哪處陰溝蓋板鬆動，哪條狗晚上不叫，他都一清二楚。像一條回到水裡的魚，他在錯綜複雜的巷道陰影裡無聲穿梭，繞開了那個暗哨，也繞開了可能的其他眼線。
五分鐘後，他來到了自家後巷。
家，就在前面二十米。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的木門，此刻緊閉著，門縫裡沒有透出一絲光，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但雷戰沒有立刻過去。他在一堆廢棄的竹簍後面蹲下，像一頭蟄伏的獵豹，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和門周圍十米內的每一寸空間。
沒有異常。至少肉眼可見，沒有異常。門前的石板路空蕩蕩的，隔壁王家養的瘸腿老貓蜷在對面牆根下打盹，一切如常。
但雷戰的心，沒有放鬆半分。他知道，越是平靜，越可能藏著看不見的陷阱。杜三爺手下不缺能人，盯梢設伏是老本行。
他耐心地等著，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數到一百，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風，卷著不知哪家的飯菜餿味，從巷子口嗚咽著吹過。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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