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些。”陳桂香的聲音也很低，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幾件換洗衣裳，一點乾糧，錢縫在夾層裡。還有……”她頓了頓，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兩樣東西，走回來，遞給雷戰。
一樣是一個扁扁的、邊緣己經磨得發亮的鐵皮盒子，上面印著模糊的牡丹花圖案，是很多年前流行過的糖果盒子。另一樣，是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小布包。
雷戰接過。鐵皮盒子很輕，開啟，裡面是幾張泛黃的、邊緣捲曲的照片。最上面一張，是多年前的全家福。年輕的父親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表情嚴肅，但眼神溫和。更年輕的母親坐在旁邊，懷裡抱著還是嬰兒的小雨，臉上帶著羞澀的笑。而那時的雷戰，還是個半大孩子，站在父親身後，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照片己經褪色，但那一刻的、早己逝去的溫暖，卻彷彿透過相紙，微弱地傳遞出來。
下面幾張，是父親單人的，有穿長衫的，有穿工裝的，還有一張穿著碼頭工人號衣的，背景是繁忙的黃浦江。每一張，父親的眼神都很亮，嘴角帶著笑，那是雷戰記憶裡，父親還活著，這個家還完整時的樣子。
紅布包裡，是父親留下的幾件遺物：一枚生鏽的、刻著“勞工”二字的銅徽章；一支早就寫不出字的鋼筆；還有一塊磨得光滑的、帶著體溫的雨花石。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卻是父親留下的全部。
雷戰合上鐵皮盒子，握緊紅布包。冰冷的鐵皮和柔軟的布料硌著掌心，帶來一種尖銳的、實實在在的痛感。他把這兩樣東西，連同那個小包袱，一起緊緊抱在懷裡。這就是這個家，能帶走的全部了。二十幾年的生活，幾件舊物，幾張照片，就打發了。
“小雨睡了多久？”他問，目光看向床上熟睡的妹妹。
“剛睡下不到一個鐘頭。”陳桂香也看著女兒，眼神柔軟了一瞬，但很快又變得堅硬，“我給她喝了點安神的湯水，能睡踏實些。路上……少受點罪。”
雷戰喉嚨發緊，點了點頭。他走到床邊，彎下腰，輕輕摸了摸小雨的額頭。有點汗，但溫度正常。睡夢中的小雨似乎感覺到熟悉的觸碰，無意識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夢話。
雷戰的手僵了一下，然後，極其輕柔地，用指腹擦去她額角的細汗。
“走吧。”他首起身，聲音有些沙啞。
陳桂香點點頭，吹滅了煤油燈。屋裡瞬間陷入徹底的黑暗。她在黑暗裡靜靜站了兩秒，然後走到灶臺邊——那裡是這間小屋唯一還帶著一點生活氣息的地方，一口黑鐵鍋，一個破了個口子的陶罐，幾副碗筷整齊地碼在灶臺邊緣。
她拿起灶臺邊一塊用來引火的、燻得發黑的木炭，蹲下身，在灶臺側面靠近地面的、一塊不起眼的磚石上，開始寫字。動作很慢，很用力，木炭劃過粗糙的磚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雷戰在黑暗裡看著她。他知道母親在寫什麼。那是他們之前匆匆見面時，他交代過的。如果必須立刻離開，又無法通知到所有可能找來的熟人（比如巡捕房的老王，或者碼頭上幾個信得過的工友），就在灶臺留個字，簡短，模糊，但能傳遞關鍵資訊，也能誤導可能的追查者。
木炭寫字，痕跡淺，容易蹭掉，也容易偽裝成孩童塗鴉，不易引人注意。但母親識字不多，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和幾個簡單的字。雷戰告訴她，就寫“兒己死，母尋親去，勿念。”
九個字。母親練了好幾遍。
黑暗中，看不清母親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蹲著的、微微佝僂的背影，和那隻拿著木炭、在黑夜裡緩慢移動的、枯瘦的手。木炭劃過磚面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終於，寫完了。母親扔掉木炭，在黑暗裡摸索著，抓了把灶膛裡的冷灰，輕輕抹在那幾個字上。炭痕被灰燼覆蓋，變得模糊不清，像是經年累月留下的汙漬，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字。
做完這一切，陳桂香在黑暗裡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她走到床邊，輕輕搖醒小雨。
“小雨，醒醒，該走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柔，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小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黑暗裡母親模糊的輪廓，又看到床邊哥哥高大的身影，愣了一下，隨即徹底清醒過來。她沒有哭鬧，甚至沒有多問，只是迅速掀開被子，坐起身，自己摸索著穿上擺在床邊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陳桂香拿起桌上那個小小的藍花布包袱，背在肩上。然後走到床邊，用一床稍厚的舊毯子，把小雨裹緊，抱了起來。小雨很瘦，十歲的孩子，輕得像片葉子。陳桂香抱得有些吃力，但她穩穩地抱著，走到雷戰身邊。
雷戰伸出手：“我來抱。”
陳桂香搖搖頭，抱緊了懷裡的小雨，聲音很低，但很清晰：“你身上有傷，走路都費力，別逞強。小雨不重，我抱得動。你在前面走，看著路。”
雷戰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然後緩緩收回。他沒再堅持，只是深深看了母親一眼，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拉開後門。
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和潛伏在夜色裡、未知的危險。
陳桂香抱著小雨，緊跟著他，邁出了家門。她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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