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雷小雨。
她身上穿著學校那套洗得發白的藍布裙裝，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林婉兒的舊外套，寬寬大大的，更顯得她整個人小小的。頭髮溼透了，一縷縷貼在蒼白的小臉上，嘴唇凍得發紫，但一雙眼睛卻睜得大大的，裡面沒有預想中的驚恐和淚水，只有一種過度緊繃後的、近乎空洞的平靜。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仔細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正是那天陳桂香從家裡帶出來的、那個裝著全家福鐵皮盒和父親遺物的藍花布包袱。
“小雨！”蘇秀雲低呼一聲，想上前抱住她，又怕嚇著她。
雷小雨沒動，只是抬起眼，目光在客堂裡掃了一圈，掠過蘇秀雲焦急的臉，掠過椅子上臉色蒼白、右腿裹著厚厚布條的哥哥，最後，落在聽到動靜、從廂房裡急急走出來的母親陳桂香身上。
陳桂香看到女兒，眼眶瞬間就紅了，幾步衝過來，一把將小雨緊緊摟進懷裡，手臂用力到發抖，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把臉深深埋進女兒溼漉漉的、帶著雨水和寒氣的小肩膀上。
雷小雨任由母親抱著，小臉埋在母親懷裡，一動不動。過了好幾秒，她才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母親劇烈顫抖的後背，聲音很輕，帶著點跑過氣後的微喘，卻出奇地平穩：
“娘，我沒事。路上……有林姐姐。”
蘇秀雲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別過臉，用力擦了擦眼睛。林婉兒靠門站著，看著相擁的母女倆，眼圈也有些發紅，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疲憊。
雷戰坐在椅子上，看著妹妹。十歲的小女孩，個子才到母親胸口，瘦得像根豆芽菜，此刻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顯得更小了。但她臉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和剛才拍母親後背時那個下意識的、帶著點笨拙的安撫動作，讓雷戰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等著。
陳桂香抱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控制住情緒，鬆開小雨，上下仔細打量她，啞著嗓子問：“沒……沒事吧？路上……有沒有人……”
“沒人跟著。”接話的是林婉兒，她走過來，聲音還帶著點後怕的微顫，但語氣很肯定，“我按雷大哥說的，繞了路，在茶樓坐滿了時間，沒人來接頭。我等不及，怕有變，就帶著小雨，走了另一條更繞的路，從後街翻牆進來的，一路都很小心，確定沒尾巴。”
她頓了頓，看向雷小雨，眼神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和……一絲佩服：“而且，小雨……她很機警。從學校出來，到半路換衣服，再到繞路，她一句話都沒多問，讓走就走，讓停就停，眼神靈得很，一點不像十歲的孩子。”
雷小雨從母親懷裡微微掙脫出來，抬起小臉，看向一首沉默的哥哥。她的目光在雷戰纏著布條的右手和架高的右腿上停留了片刻，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然後，她抱著懷裡那個油布包，走到雷戰面前，仰起臉，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哥，灶臺上的字，我看到了。”
客堂裡瞬間安靜。連窗外的雨聲，似乎都小了下去。
陳桂香身體晃了一下，臉色慘白。蘇秀雲也屏住了呼吸。
雷戰看著妹妹黑沉沉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疑問，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靜。他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我知道，那是寫給外人看的。”小雨繼續說，聲音依舊很平穩，平穩得不像個孩子，“我也知道，咱家回不去了。那些人，還在找我們，對嗎？”
雷戰沉默著，點了下頭。
小雨也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她把懷裡緊緊抱著的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雷戰手邊的八仙桌上，解開油布，露出裡面那個洗得發白的藍花布包袱。她沒有開啟包袱，只是伸出小手，在包袱上輕輕拍了拍，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雷戰，又看了看屋裡的蘇秀雲和林婉兒，最後，目光落在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母親身上。
她吸了口氣，小胸脯微微起伏，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然後，用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斬釘截鐵的語氣說：
“我要幫忙。”
客堂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她，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小雨似乎被這沉默弄得有點不安，但她挺了挺瘦小的胸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鎮定，更“有用”：“我……我數學好，先生總誇我。我能算賬，能記東西。我眼睛也好，在學堂，坐最後一排也能看清黑板上的小字。我還能放哨，我耳朵靈，晚上娘咳嗽，我比爹醒得還快。”
她語速很快，像背書一樣，把自己能想到的“用處”一股腦倒出來，眼睛亮得驚人，首首盯著雷戰：“哥，我不要躲在後面。娘身子不好，阿星哥病了，蘇姨和林姐姐要忙裡忙外。我能做事，我不怕。你讓我幫忙，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好不好”，帶上了點孩子氣的懇求，瞬間戳破了剛才強裝出來的鎮定，露出底下那份屬於十歲女孩的恐懼、無助，和拼命想抓住點什麼、證明自己不是累贅的急切。
陳桂香的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蘇秀雲別過臉，肩膀微微聳動。林婉兒咬著嘴唇，眼圈紅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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