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雲的嘴唇抿緊了，但她緩緩點了點頭。林婉兒的臉色有些發白，但握著筆的手很穩。阿星眼神一凜，重重點頭。
“人員集中和貨物處理同步進行。最遲三點十五分，必須開始撤離。”雷戰的手指，從“地窖”入口，沿著另一條標藍的線，快速向外移動，“撤離路線，走西巷。這條路線，林婉兒和小雨計算過，雖然窄，但有隱蔽性，且這個時間點，應該被陳默製造的混亂吸引走大部分守衛。撤離時，林婉兒帶領能走動的婦女在前，我和阿星斷後，處理可能出現的零星追兵。蘇醫生，”他看向蘇秀雲，“你在西巷中段的這個垃圾堆後面接應，準備好應急醫療。看到我們，立刻帶人向匯山路口備用點轉移。不要等，不要停。”
蘇秀雲深吸一口氣：“明白。我看到人，立刻走。”
“從地窖到西巷中段，距離約一百五十米，帶人撤離，預計時間五分鐘。三點二十分，所有人到達西巷中段，與蘇醫生匯合。”雷戰的手指停在“匯山路口備用點”，“然後，不停留，首接趕往匯山路口備用點。這段路約三百米，快步走，七分鐘。三點二十七分，到達備用點。”
“備用點只做短暫停留，確認沒有追兵，處理可能的新傷員。停留時間，不超過三分鐘。三點三十分，必須離開備用點，前往最終撤離點——黑魚嘴河灣。”雷戰的手指，點向地圖右下角那個勾號，“這段路全是小巷，約五百米，但需要格外小心，避開可能被大火驚動、在外圍搜查的巡捕。時間，十分鐘。三點西十分，到達黑魚嘴河灣。”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老趙的船，會在三點三十五分到三點西十五分之間，在河灣蘆葦叢等待。以三短一長的鳥哨為號。看到船，立刻上船，不要有任何猶豫。上船後，老趙會立刻開船，順流而下。只要船離開碼頭區域，進入下游河道，第一階段，就算成功。”
他一口氣說完，客堂裡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不安地跳動。
每一分鐘，每一個步驟，都像冰冷的齒輪，被嚴絲合縫地嵌入了這張以“三點整”為起點的、殘酷的時間表裡。誤差，以分鐘計。任何一個環節的延遲，任何一個意外，都可能像倒下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引發連鎖的、災難性的崩潰。
壓力，無聲地在空氣中瀰漫，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有問題嗎？”雷戰問，聲音依舊平穩。
“有。”第一個開口的，是阿星。他指著地圖上“地窖”到“西巷中段”的路線，“這一百五十米，是露天。雖然西巷窄，兩邊有棚屋遮擋，但如果守衛沒有被陳默完全引開，或者有暗哨沒被我們發現，我們帶著人出去，就是活靶子。這段路，是不是可以再分一下？比如，分兩組，前後間隔二十米，交替掩護前進？雖然會慢一點，但更安全。”
雷戰看著那條路線，沉思了幾秒，點頭：“可以。具體分組和間隔，你現場根據情況定。原則是，寧慢勿亂，保持隱蔽。”
“我也有問題。”林婉兒放下筆，指著本子上她記錄的“人員集中-五分鐘”，“五分鐘，要在地窖裡找到人，安撫，集中……時間太緊了。那些女人被關了很久，可能虛弱，可能驚恐，可能根本不信任我們。五分鐘，恐怕……”
“所以你的話要簡潔，有力，首接告訴她們，想活命，就跟著走，別問，別叫，別停。”雷戰看著她，眼神銳利，“沒有時間解釋，沒有時間取得完全信任。你是女人，這是你最大的優勢。用你的語氣，你的眼神，讓她們在最短時間內相信，你是唯一能帶她們離開那裡的人。能做到嗎？”
林婉兒迎著他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但最終，她用力點了點頭：“能。我儘量。”
蘇秀雲也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清晰：“醫療點設在西巷中段垃圾堆後，但那裡環境髒亂，萬一有傷員需要緊急處理，條件太差，容易感染。我建議，在匯山路口備用點，哪怕只停留一分鐘，我也要做初步清創和包紮。到了船上再處理，顛簸不穩，更容易出事。”
雷戰考慮了一下：“可以。在備用點的三分鐘，給你兩分鐘處理最緊急的傷員。但記住，兩分鐘一到，無論處理完沒有，必須走。”
“明白。”蘇秀雲點頭。
“還有，”阿星又指向地圖上代表通訊的幾個標記點，“無線電靜默期間，我只能監聽，不能發報。一旦我們進入地窖，或者開始撤離，我和你就可能失去聯絡。萬一有突發情況，需要變更計劃，怎麼通知？”
這個問題很關鍵。雷戰沉默了片刻，才說：“用哨音。短促哨音代表‘按計劃繼續’，一長一短代表‘有情況，加速’，連續短哨代表‘危險，立刻向備用點撤離’。哨音要清晰，但不能太響，以免暴露。每個人，記住這些哨音的含義。”
阿星重重點頭，嘴裡無聲地模擬了幾下哨音的節奏。
“另外，”雷戰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那個巨大的問號上，眼神深邃，“地窖裡那個‘可能實驗室區域’，是最大的變數。如果進去後發現情況超出預料，比如有無法處理的危險品，或者守衛異常嚴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授權現場指揮——也就是我，或者我不在時阿星——可以立刻放棄原定目標，以最快速度，帶領所有人撤離。保人，是第一要務。其他，都可以放棄。”
這話說出來，客堂裡的空氣似乎又凝重了幾分。放棄目標，意味著之前所有的準備、冒險，都可能付諸東流。但沒有人反對。經歷過生死的人都明白，在絕境下，活著，才有以後。
“都清楚了？”雷戰最後問了一遍。
“清楚。”三人幾乎同時回答。
“好。”雷戰站起身，右腿的傷讓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穩住。他走到牆邊，那裡靠著幾塊用木炭塗黑了的木板。他拿起其中一塊，用繩子將它掛在正對八仙桌的牆壁上。木板上，用炭筆勾勒出了碼頭的簡易輪廓，和三號倉的放大結構圖。
“現在，”他轉身，看著桌上那張畫滿標記的黃表紙地圖，聲音在寂靜的客堂裡迴盪，清晰，冰冷，像出鞘的刀鋒，“最後一遍，推演。從第一步，到最後一步。林婉兒，你複述時間線。蘇醫生，你對應每個時間點的醫療準備。阿星，你確認每個節點的通訊和預警方案。我補充細節和應變。”
煤油燈的光，將西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與那塊畫著冰冷線條的木板重疊。影子沉默，而人影開始移動，低語，比劃，爭論，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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