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你和我一路。我們扮作找零活的苦力，從東邊繞過去，沿江堤走。記住，弓著背，別抬頭，腳步拖沓點。遇到巡街的、盤問的，我應付。你的任務是看清沿途所有能藏人的角落，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線，記在腦子裡。”雷戰看向阿星。
“放心吧雷大哥，別的不行，認路看人，我阿星在行。”阿星拍了拍胸脯，又恢復了點混不吝的勁頭，但那眼神里的緊張，瞞不過人。
雷戰最後環視了一圈這間臨時的指揮所，目光掠過空蕩蕩的八仙桌，掠過牆上那張己經被收起的、畫滿標記的黃表紙地圖，掠過角落裡堆放的、他們替換下來的舊衣物。這裡，曾有過激烈的爭吵，有過絕望的沉默，有過孤注一擲的誓言。幾個時辰後，無論成敗，他們都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記住各自的接頭暗號和應急訊號。”雷戰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最後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走散，如果被發現，如果……情況有變，以自保為第一要務，前往備用集合點。能走一個是一個。”
這話很冷，很殘酷，但每個人都懂。這不是電影，沒有主角光環。子彈不會長眼，刀砍在身上會流血，會死。
客堂裡一片死寂。只有座鐘的滴答聲，和幾個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蘇秀雲推起了藥車，輪子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寂靜。她看向林婉兒，點了點頭。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挺首了背脊——儘管那背脊在駝色呢子大衣下，依舊顯得單薄。她拎起公文包，走到蘇秀雲身邊。
“我們走了。”蘇秀雲對雷戰和阿星說，聲音平靜。
雷戰點了點頭，沒說話。
阿星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麼俏皮話，最終只是揮了揮手。
蘇秀雲推開客堂通往天井的後門。一股溼冷的、帶著塵灰味的空氣湧了進來。她率先推著藥車走了出去，白色的護士服在昏沉的天色下，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潔淨。
林婉兒緊隨其後，邁出門檻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勇氣，就會像陽光下的露水一樣，消失無蹤。
門，在她們身後輕輕合攏。隔斷了客堂裡兩個男人的目光，也隔斷了這短暫而脆弱的“基地”最後一絲溫暖。
客堂裡，只剩下雷戰和阿星。
阿星搓了搓手，又摸了摸懷裡硬邦邦的鐵珠子，低聲道：“雷大哥，咱們也走？”
雷戰沒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再次挑開一點窗紙縫隙，向外看去。蘇秀雲推著藥車，林婉兒拎著公文包跟在側後方，兩人的身影正穿過小小的天井，走向後院那扇通往外面小巷的後門。蘇秀雲走得平穩，藥車輪子在青石板上碾過，發出單調的“吱呀”聲。林婉兒腳步起初有些飄，但很快調整過來，儘量邁得沉穩，只是那微微僵硬的肩膀，洩露了她的緊張。
她們開啟後院的門，側身出去，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巷弄陰影裡。
雷戰放下窗紙，轉過身。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率先走向後門。
阿星連忙抓起地上一個髒兮兮的、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包袱，胡亂搭在肩上，又最後檢查了一下腰間掛著的破搪瓷缸子，確認不會發出太大的響聲，這才弓著腰，縮著脖子，學著碼頭苦力那種被生活壓垮的姿態，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後門，反手將門虛掩——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小巷幽深，曲折，地上是溼滑的碎石和不知名的汙漬。兩側是斑駁的高牆，牆頭偶爾探出幾枝枯瘦的、在暮色中瑟瑟發抖的樹枝。遠處的弄堂口，隱約傳來小販有氣無力的叫賣聲，和孩童追逐打鬧的嬉笑聲，混雜著煤球爐子嗆人的煙氣，瀰漫在溼冷的空氣裡。
這是最尋常不過的上海傍晚，市井的，嘈雜的，充滿煙火氣，也充滿骯髒和掙扎。
雷戰低著頭，微微瘸著腿，沿著牆根的陰影，不緊不慢地走著。扁擔扛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阿星落在他身後兩步，同樣低著頭，腳步拖沓，嘴裡似乎還無聲地念叨著什麼，像在抱怨工頭剋扣工錢，又像在祈求老天爺賞口飯吃。
兩個最不起眼的苦力，融入這暮色中無數為生計奔波、面目模糊的人流，朝著那個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源頭——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沉默地走去。
他們身後，那扇虛掩的石庫門後，客堂裡，煤油燈早己熄滅。只有牆上那座老座鐘，依舊忠實地、冷漠地走著。
。答滴，答滴，答滴
。赴奔在，間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