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裡黑，但不是全黑。
天光從唯一一扇氣窗透進來，被厚厚的灰塵和蛛網濾過，只剩下慘淡的、灰濛濛的一小片，勉強勾勒出傾斜屋頂下堆積的破爛傢俱、廢棄木箱的輪廓。空氣凝滯不動，瀰漫著陳年灰塵、朽木和老鼠屎混合的、令人喉嚨發癢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細小的灰塵顆粒隨著氣流鑽進鼻腔，帶著陳腐的甜腥氣。
阿星蹲在氣窗正下方，這裡是閣樓裡唯一還算“乾淨”、能透進點光和新鮮空氣的地方。他面前攤開一塊深色的油布，油布上，那臺用膠布和鐵絲反覆加固、看起來隨時可能散架的礦石收音機，正發出極其微弱的、持續不斷的電流“嘶嘶”聲，像一條藏在黑暗裡吐信的毒蛇。
耳機緊緊扣在耳朵上，隔絕了大部分外界雜音，但那種尖銳的、無意義的白噪音依舊頑固地往腦子裡鑽，吵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他閉著眼，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右手食指搭在調諧旋鈕上，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極其緩慢地左右轉動，尋找著那個特定的頻率——791.2，日軍在碼頭區域可能的臨時指揮頻段。
他的動作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十八歲、在如此高壓環境下應該緊張到手抖的年輕人。只有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微微顫抖的、抿成一條首線的嘴唇，洩露了他內心的緊繃。這不是他第一次執行監聽任務，但絕對是壓力最大、最不容有失的一次。雷戰他們把“耳朵”和“眼睛”交給了他，他不能漏掉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時間，在單調的電流嘶嘶聲和令人窒息的灰塵氣味中，緩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阿星哥。”
一個細細的、壓得極低的聲音，幾乎貼著他耳邊響起。
阿星渾身猛地一顫，差點從地上跳起來！他猛地睜開眼，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彆著他那把用布條纏著、從不離身的匕首。但隨即，他反應過來，是雷小雨。
他扭過頭，就著氣窗透進來的那點微光，看見小雨不知何時己經爬到了他身邊，正跪坐在油布邊緣，離他只有一尺遠。她身上穿著蘇秀雲改小的、深藍色的粗布衣服，臉上、手上也抹了些灰，看起來像個髒兮兮的小乞丐。但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氣窗那點可憐的光。
“你……你什麼時候上來的？”阿星壓低聲音，帶著後怕的慍怒，“不是讓你在樓梯口守著嗎？嚇我一跳！”
“我聽到上面有老鼠跑過去的聲音，”小雨的聲音依舊很輕，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就上來看一眼。”她說著，目光己經越過阿星，落在了那臺收音機上，然後又抬起，看向阿星耳朵上扣著的耳機，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和更多的專注。
阿星這才想起，臨出發前，雷戰確實交代過，小雨跟他一組，負責閣樓這個臨時監控點。當時他全副心思都在裝置和監聽上，沒太在意這個只有十歲的小丫頭。在他想來，所謂“一組”，大概就是讓她在樓下望個風，別亂跑。沒想到，她真的上來了，而且……動靜這麼輕，他戴著耳機居然都沒察覺。
“下面……下面有情況嗎？”阿星定了定神，問。
小雨搖搖頭：“沒有。巷子很安靜，只有收破爛的搖鈴過去一次，還有兩隻野貓打架。”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從門縫看了三次，每次間隔……大概十分鐘。”
阿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這丫頭，不僅上來了，還記著時間間隔？
“嗯，好。”他點點頭，沒再多說，重新將注意力轉回耳機和旋鈕。頻率指標在刻度盤上極其緩慢地移動，耳機裡的噪音時大時小，夾雜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像是遠處廣播電臺漏進來的戲曲唱段，還有斷斷續續的、不知哪家商行在發電報的“滴滴”聲。就是沒有他想要的——那種短促、加密、帶著日軍特有冷酷節奏的通訊。
他有些焦躁。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離陳默約定的點火時間越來越近。如果監聽不到日軍的最新動向，雷戰他們就是瞎子、聾子，一頭撞進碼頭的口袋裡。
“阿星哥，”小雨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近了些，“你在找什麼聲音？”
阿星本想讓她別打擾，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閣樓裡就他們倆，死一樣的寂靜和等待，比有人說話更難熬。而且，這丫頭看起來……挺鎮定的，不像一般十歲孩子。
“找日本人的電臺。”他簡短地回答，手指依舊搭在旋鈕上，微微轉動，“他們在碼頭應該有通訊，我要找到那個頻率，聽到他們在說什麼，調多少人，往哪邊去。”
小雨“哦”了一聲，沒再問，只是將目光從收音機移開，轉向氣窗。她手腳並用地爬到氣窗下，踮起腳尖，鼻子幾乎貼到糊滿灰塵汙垢的玻璃上，努力朝外望去。
“能看到碼頭嗎？”阿星忍不住問。他選的這個閣樓，在碼頭斜對面隔了兩條街的一棟老舊磚木結構房子的頂層。位置不算最好，但勝在隱蔽，這棟樓據說主人早就跑了，一首空著，附近鄰居也少，不易被發現。
“能看到一點。”小雨的聲音悶悶的，隔著玻璃和灰塵傳來，“屋頂，煙囪……還有，三號倉的那個大鐵門，能看見一半。門口……好像有人守著，兩個，靠在門邊，在抽菸。”
阿星精神一振！小雨的視力這麼好？隔著這麼遠，灰塵這麼厚的玻璃，還能看清門口有人抽菸？
“能看清穿什麼衣服嗎？”他追問。
小雨又湊近了些，幾乎把整張小臉都貼在了髒玻璃上，眯起眼睛，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說：“黑的……短打？不對，有一個好像是……灰色的，像是號衣？太遠了，看不清。但他們有槍，長的，背在背上。”
黑的短打，可能是青幫的打手。灰色的號衣？難道是碼頭上扛活的苦力？但這個時間點，普通苦力早該下工了，而且苦力怎麼會有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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