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不到。
不是因為仁慈。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在碼頭這片法外之地，他陳默手上並非沒有沾過血。幫派火拼時“誤傷”的，抓人時“反抗”被擊斃的，甚至一些不聽話、礙了事的“小角色”……他穿著這身皮，有些事，睜隻眼閉隻眼，或者順手“處理”掉，並不稀奇。
可眼前這個，不一樣。這不是在執行公務，不是在清除障礙。這是一個毫無威脅、甚至可能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可憐蟲。為了計劃，就悄無聲息地把他變成一具焦屍？
陳默的喉嚨發乾。他想起了雷戰的話——“報應”。如果今晚他為了所謂的“大事”，就在這裡隨意抹掉一條微不足道的性命，那他和杜三爺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雜碎，又有什麼區別？他穿著這身皮厭惡的“規矩”，難道要在自己這裡，以另一種方式延續？
不。
他慢慢首起身，不再看那個角落。他走回油氈堆前，但換了個位置。選了一個遠離流浪漢藏身角落、靠近外側通風相對較好、一旦起火更容易向外蔓延而不是向內吞噬的位置。
他掏出那個延時裝置，小心地撥開表層的油氈，將裝置塞進油氈堆深處，確保香頭能順利點燃浸油的棉繩，而棉繩則巧妙地被引向油氈最厚、油脂最豐富的地方。他又在周圍撒了些乾燥的朽木屑和破布條。
做完這些，他再次看了眼懷錶：九點二十三分。
差不多了。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點火裝置，確認無誤。然後，他不再猶豫，轉身，邁著比來時更穩、但速度更快的步伐，朝廢倉庫區外走去。
經過那個流浪漢藏身的角落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用不高、但足夠清晰的聲音，對著那片黑暗說：
“著火了，快走。”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離開。
他不知道那個流浪漢聽懂了沒有，會不會走。他能做的，只有這麼多。剩下的，交給老天爺。
走出廢倉庫區，重新回到相對“明亮”的碼頭道路上，陳默的心臟才開始後知後覺地狂跳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強迫自己調整呼吸，恢復巡邏的步態和神情。
他沿著預定的巡邏路線，不緊不慢地走著，眼睛觀察著三號倉、西號倉方向的動靜，耳朵則豎起來，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走向九點三十分。
陳默走到一個堆著纜繩的木箱旁，這裡是附近的一個制高點，能清楚看到廢倉庫方向，也是他計劃中“發現”火情的位置。他停下腳步，裝作休息，從懷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火柴。
“嚓——”
火柴劃燃，橙紅的小火苗在他眼前跳動。他湊近，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衝進肺裡，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和鎮定。
他藉著點菸的動作，目光飛快地掃向廢倉庫方向。
一片黑暗。寂靜。
延時裝置失效了？還是香頭燒得太慢？
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如果火點不著，或者著得太晚，整個計劃就……
就在他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裝置出問題，考慮是否冒險回去檢視時——
一點極其微弱的、橙紅色的光，在廢倉庫那片濃重的黑暗邊緣，猛地跳躍了一下！
像一隻沉睡的巨獸，忽然睜開了猩紅的眼睛。
緊接著，那點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大，變亮！不再是跳躍的光點，而是一簇竄起的火苗！火苗貪婪地舔舐著周圍的黑暗，瞬間就引燃了更多的油氈和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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