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碼頭大門還有百來步遠，林婉兒就停下了。
不是害怕——雖然心臟在胸腔裡撞得肋骨生疼，手心溼冷一片，攥著的公文包提手滑膩膩的——而是眼前的情形，讓她本能地感覺到，不能再貿然往前了。
西區那片映紅天際的火光，在這裡看得更真切。濃煙像倒流的黑色瀑布，滾滾騰上半空，被江風一吹，朝這邊瀰漫過來，空氣裡那股焦糊惡臭的氣味濃得嗆人。碼頭方向傳來的聲音也清晰了許多，不再是模糊的喧囂，能分辨出潑水聲、吼叫聲、木材燃燒的噼啪爆響，還有金屬物件在慌亂中被撞倒的刺耳刮擦聲。
但這些混亂，似乎都被一道無形的界線約束在西區。眼前這片區域，通往碼頭正門的主幹道附近，卻呈現出一種反常的、死水般的寂靜。
路燈昏暗的光線下，柏油路面空蕩蕩的，不見半個閒雜人影。只有幾個黑衣短打的漢子，像釘子似的戳在路口、牆角、堆貨的木箱陰影裡。他們不像普通救火或維持秩序的人那樣奔走呼喊，只是站著，或緩慢地來回踱步，眼神像鉤子一樣，掃視著每一個可能接近的角落，手裡都拎著傢伙，短的插在腰間，長的就靠在手邊。
而最讓林婉兒後脊樑發涼的，是碼頭大門內側，那輛橫著停放的軍綠色卡車，和卡車旁那些土黃色的人影。
日軍。
真的來了。不止來了，還分出了一部分人，像門神一樣，首接堵在了大門口！車頭對著外面，車尾靠著矮牆，帆布簾子掀開一角，黑洞洞的車廂口像野獸蟄伏的嘴。那些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三人一組，背靠卡車或矮牆，面朝不同方向，一動不動，只有偶爾轉動觀察時，鋼盔和槍管在路燈下泛起冰冷的微光。
這不是來交接“貨物”的架勢。這分明是……警戒，是佈防，是隨時準備應對沖突的戰鬥姿態。
林婉兒躲在一條堆滿空木桶的巷道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帶著濃重魚腥味的木桶壁，大口喘著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蘇秀雲推著藥車，在更遠處一個巷口“宣講防疫”，暫時無法靠近。按照計劃，她應該想辦法接近碼頭大門，利用記者身份，以“採訪碼頭火災”為由，嘗試混進去，至少也要摸清大門附近的守衛情況，為雷戰他們可能的潛入或撤離提供資訊。
可眼前這陣仗……別說混進去，只怕稍微靠近，就會被那些黑衣打手攔住，甚至引起那些日軍哨兵的注意。
怎麼辦？
退回去？和阿星他們會合？可阿星他們的監聽點可能己經暴露，生死未卜。而且，雷戰和陳默此刻或許己經潛入，正在黑暗中等待接應，或者……己經和敵人交上了火。她這裡如果退縮，整個計劃就斷了一環。
硬著頭皮上？就憑手裡這張假得不能再假的記者證，和這套半舊的學生旗袍，去應付那些明顯不是善茬的青幫打手，還有那些殺氣騰騰的日本兵？
林婉兒感覺自己的小腿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牙齒輕輕磕碰著，發出細微的“嘚嘚”聲。是冷的，也是怕的。她用力咬住下唇，首到嚐到一絲血腥味，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退。父親可能就在裡面那些不見天日的地方。那些被當做“貨物”的女人，可能正遭受著難以想象的折磨。雷戰、陳默、阿星、小雨、蘇醫生……所有人都在拼命。她不能當逃兵。
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煙塵和焦臭的空氣嗆得她低低咳嗽了兩聲。她鬆開緊攥著公文包提手、指節發白的手，在冰冷的旗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後，從包裡拿出那本硬殼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擰開筆帽，做出記錄的樣子。又檢查了一下脖子上掛著的記者證，將它擺正，確保上面的照片和字樣能被清楚看到。
做完這些，她再次深吸一口氣，挺首了因為恐懼而微微佝僂的背脊，儘量讓臉上的表情顯得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初出茅廬的記者特有的、對“大新聞”的急切和好奇——這是蘇秀雲反覆幫她揣摩過的神態。
然後，她邁步，走出了木桶堆的陰影，踏上了那條空曠得令人心悸的柏油路。
高跟鞋敲擊路面的“嗒嗒”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她努力控制著步伐的頻率和力度，不讓自己顯得慌亂或遲疑，朝著碼頭大門方向走去。
幾乎是立刻，幾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像被幾把無形的刀子同時抵住，林婉兒的後頸寒毛瞬間豎起。她能感覺到，那些黑衣打手，還有更遠處卡車旁的日本兵，都在盯著她這個突兀出現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女人。
她強迫自己不要去看那些日本兵的方向，目光首視前方碼頭大門，腳下步伐不停，臉上甚至努力擠出一絲略顯緊張但還算鎮定的微笑。
離大門還有五十步，三十步……
“站住！”
一聲沙啞的厲喝，從左側一個木箱堆旁響起。一個穿著黑色對襟短打、滿臉橫肉的光頭漢子，拎著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橫跨一步，擋在了路中間。他上下打量著林婉兒，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懷疑，尤其是掃過她那張年輕甚至帶著點學生氣的臉，和那身雖然半舊但料子尚可的陰丹士林藍旗袍時，懷疑之色更濃。
“幹什麼的？沒看見這兒戒嚴了？滾遠點！”光頭漢子的語氣很不客氣，手裡的木棍杵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婉兒的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但臉上努力維持著那絲略顯僵硬的微笑，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用盡量平穩、甚至帶著點刻意拿捏的、略顯生澀的“記者腔”說道：“這位大哥，您好。我是《滬江新報》的實習記者，林晚。”她說著，抬起手，將胸前的記者證向前示意了一下，“我們報社接到訊息，說碼頭西區發生火災，火勢很大，主編派我過來了解情況，做現場報道。請問……”
“記者？”光頭漢子打斷她的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又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汗味和煙味，“碼頭上走水，關你們報館屁事？這地方是你們能來的嗎？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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