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知道，這就是那個管賬的劉禿子，杜三爺的心腹之一，也是他們這次要“攻克”的關鍵人物之一。她穩住心神，將記者證往前遞了遞，同時開啟公文包，拿出裡面幾份印著《滬江新報》報頭和印章的空白採訪函和舊報紙樣刊——這些都是陳默不知從什麼渠道搞來的“道具”。
“劉先生，您好。這是我的記者證，這是我們報社的介紹信和往期刊物。”林婉兒將東西雙手遞上，態度恭敬，“主編說，碼頭火災事關重大，特別是可能涉及倉庫貨物安全、周邊居民安危，市民都很關注。我們報社有責任第一時間報道，澄清謠言，也能讓租界工部局和消防隊更清楚火場情況，及時調配力量。我只是做個簡單採訪，瞭解起火原因、過火面積、是否有人員傷亡、碼頭方面的應對措施這些基本情況，拍幾張外圍照片，絕對不進入危險區域，也不會影響碼頭正常秩序和……呃，和各位大哥的工作。”
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儘量模仿著記憶中父親那些記者同行說話的語氣和用詞，同時巧妙地點出了“租界工部局”和“消防隊”，暗示報社有一定的背景和影響力，又再三保證不深入、不搗亂，姿態放得很低。
劉禿子接過記者證和採訪函，裝模作樣地看了看。他其實認不了幾個字，但樣子要做足。尤其是聽到“租界工部局”幾個字時，他捏著水煙壺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做他們這行的，最怕的就是跟租界的洋大人扯上麻煩。
他又抬眼看了看林婉兒。小姑娘長得是真水靈，皮膚白，眉眼秀氣，雖然強作鎮定，但眼神里那點驚慌和急切藏不住，一看就是剛出學校門、沒什麼社會經驗的雛兒。這種小記者，為了搶新聞，膽子倒是挺大，但也好糊弄。
“嗯……”劉禿子沉吟著，又吸了一口水煙，煙霧後面，那雙小眼睛滴溜溜轉著，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他瞥了一眼西邊依然沖天的火光和濃煙，心裡暗罵哪個王八蛋放的火，淨添亂。又瞟了一眼大門內側那輛日軍卡車和那些殺氣騰騰的日本兵，心頭更是煩躁。三爺正在裡面跟日本人做要緊買賣，偏偏這時候起火，還來了個不知深淺的小記者……
打發走最簡單，但萬一這小記者背後真有點關係，回去亂寫一通，惹來巡捕房或者報社深究，雖然不怕，終究是麻煩。讓她進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裡面正“辦事”呢。不過……就在這大門口附近，應付幾句，拍兩張遠處的火場照片，似乎……也不是不行？既能堵住她的嘴，又能顯得碼頭方面“配合採訪”、“公開透明”，萬一有事還能推脫。
短短幾秒鐘，劉禿子心裡己經轉了幾個彎。他乾咳一聲，臉上堆起一絲看似和藹、實則虛偽的笑容：“林記者是吧？年輕有為啊，這麼晚還出來跑新聞，辛苦辛苦。”他將記者證和採訪函遞還回去，“碼頭走水，確實是個事。我們三爺也很重視，己經親自帶人過去指揮救火了。這火啊，看起來嚇人，其實就是在西區廢料場，燒的都是些沒用的破爛，沒什麼貨物損失，更沒人傷亡，你放心。”
他一邊說，一邊側過身，指著西邊那片火光：“你看，就是那邊，離貨倉遠著呢。我們的人己經控制住了，消防隊也來了，很快就能撲滅。林記者你要採訪，就在這兒看看吧，拍兩張照片也行，就別往裡去了，裡面亂，煙也大，別燻著你。”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說明了情況，又劃定了界限，還顯得頗為“體貼”。
林婉兒心中暗急。就在大門口拍兩張照片？那她進來有什麼用？她要的是靠近核心區域，至少要摸清楚三號倉、西號倉附近的人員佈置，最好能打聽到一些內部訊息……
她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連連點頭：“謝謝劉先生理解！您說得對，安全第一。我就在這兒看看，不進去添亂。”她順勢往前走了幾步，假裝觀察火勢，舉起胸前掛著的那個舊柯達方箱相機，對著西邊火光沖天的方向，“咔嚓咔嚓”按了幾下快門——其實裡面根本沒裝膠捲，就是個擺設。
拍完，她放下相機，又轉向劉禿子，露出好奇又擔憂的表情：“劉先生，這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呀？我聽路過的人說，好像聽到爆炸聲了？不會是倉庫裡有什麼危險品吧？哎呀，那可不得了，這附近住了不少人家呢……”
她故意把話題往危險品、爆炸、居民安全上引，這是最容易引發關注和追問的角度。
劉禿子果然臉色微變，連忙擺手：“沒有的事！哪有什麼危險品！就是些堆了好多年的破油氈爛木頭，天氣乾燥，說不定是哪個癟三扔的菸頭點著的。爆炸聲？那是燒塌了房頂，木頭掉下來的聲音！林記者你可別聽那些閒人瞎說，以訛傳訛！”
“哦，原來是這樣。”林婉兒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點點頭，但又蹙起眉頭，看向碼頭深處那些黑黢黢的倉庫輪廓，“不過劉先生，我看那邊……好像沒什麼動靜？守衛的兄弟也不少，是不是主要的貨倉都在那邊？可得保護好了，這火燒起來，萬一蔓延過去……”
她看似隨意地指了指三號倉、西號倉的方向。
劉禿子眼皮跳了跳，乾笑兩聲：“放心，放心，隔得遠，燒不過去。那邊……那邊都是些不怕火的硬貨，有人看著，出不了事。”他顯然不想多談那邊倉庫，立刻轉移話題，“倒是這邊，煙大火大，林記者你一個姑娘家，站這兒也不安全，要不……進去喝口茶？門房裡有剛沏的龍井，歇歇腳？”
他指著那間小門房，發出邀請，但眼神里卻沒什麼誠意，更像是一種試探和打發。
林婉兒心裡一動。進那個小門房？雖然離大門更近，但也算“進去”了半步，或許能找到機會套出更多話，或者觀察到更多情況。
她正要答應，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門房旁邊——那裡連著一段圍牆，圍牆後面，似乎是碼頭的辦公區或者生活區，有幾排低矮的平房，其中一間房子後面，似乎有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側門，通向更裡面的巷子。而此刻，那側門門口，正有兩個伙伕模樣的人，抬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木桶，費力地從裡面走出來，木桶裡飄出飯菜的香氣。
那是……廚房？給守衛們送夜宵的？
一個模糊的念頭，像電光般劃過林婉兒的腦海。阿星偷聽到的對話裡，好像提到過“後廚”、“暗門”之類的詞？蘇醫生之前打聽來的零碎資訊，也說地窖入口可能在倉庫內部某個隱蔽處……
她臉上笑容不變，假裝被飯菜香氣吸引，抽了抽鼻子，隨口道：“劉先生太客氣了。我看您這兒兄弟們都辛苦，這麼晚了還要守著，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還得從裡面抬出來？”
劉禿子正想著怎麼快點把這小記者糊弄走，順口答道：“嗐，這不是裡面……呃，裡面在清點貨物，忙，廚房暫時用不了，夜宵都是從後面小廚房做了送出來的。”他指了指那個側門方向，“就那邊，臨時搭的灶。”
裡面在清點貨物？廚房暫時用不了？
林婉兒的心臟猛地一跳！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好奇，像是不經意地追問：“清點貨物？這麼晚還清點？是怕火災影響嗎？怪不得我看那邊倉庫（她指了指三號倉方向）門口守著那麼多兄弟，是重要的貨倉吧？可得多派點人，水火無情啊。”
她這話看似關心倉庫安全，實則暗暗指向三號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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