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管道里的黑暗，是那種能吞噬一切聲音、一切光線、甚至一切方向的、純粹的黑暗。
雷戰匍匐在裡面，像一條在巨獸腸道里艱難蠕行的蟲子。空間極其狹窄，高度勉強能讓他抬起頭，寬度只容肩膀透過，再胖一點的人絕對會被卡死。管道壁是生鐵鑄的，冰冷，粗糙，佈滿了毛刺和鏽蝕的凸起，每一次身體的移動，工裝粗糙的布料摩擦在上面，都會發出極其細微、但在絕對寂靜中卻顯得異常清晰的“沙沙”聲。空氣凝滯不動，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鐵鏽、陳年灰塵、油脂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黴腐氣味，吸進肺裡，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的腥甜。
最要命的，是右腿。
傷口雖然被層層布條緊緊纏裹固定，但保持這種全身重量壓在上面的匍匐姿態，每一次挪動，每一次膝蓋和肘部在粗糙的鐵皮上借力，都會牽扯到傷處的肌肉和韌帶，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如同燒紅鐵絲在骨縫裡來回拉扯的劇痛。汗水像小溪一樣，從額頭、鬢角、後背湧出來，瞬間浸透了裡層的衣服，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外面那件破工裝更是被管道壁的灰塵和鐵鏽蹭得又髒又溼，緊緊裹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感覺胸口發悶。
他閉著眼，在絕對的黑暗裡，用身體的感覺和記憶，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左手向前摸索，觸碰到管壁，確認前方沒有突然的拐彎或障礙，然後左肘和左膝同時發力，拖著沉重的身體向前移動一小段距離，接著是右手和右膝。右腿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一陣幾乎讓他眼前發黑的刺痛，他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從齒縫間擠出的嘶嘶聲，硬生生將痛呼咽回肚子裡。
不能停。不能發出大的聲響。下面就是倉庫，杜三爺和日本人在的地方。任何一點異常的響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時間，在這種近乎凝固的黑暗和持續的劇痛中，失去了意義。也許只爬了十幾米，也許己經爬了半個世紀。雷戰全憑著一股頑強的意志力支撐著，腦子裡只有一個清晰的座標——通風管道的走向圖，是阿星根據早年在這碼頭做過工的一個老酒鬼的模糊記憶，加上小雨驚人的空間推算能力，在黃表紙上反覆勾畫出來的。大致方向應該沒錯，出口……應該就在三號倉二樓靠近東北角的某個位置，那裡有個廢棄的通風口，據說早年是為了給倉庫存放某些特殊化學品散熱用的，後來化學品搬走，通風口就被從外面釘死了，但裡面的管道應該還在。
他要賭的，就是那個通風口的擋板，年久失修，或者被人為破壞過，能從裡面推開。
汗水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不得不停下來，用髒得看不出本色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喘了幾口粗氣。肺部火辣辣地疼，缺氧的感覺開始出現，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自己的體力在急劇下降，失血、傷痛、精神的高度緊繃，都在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能量儲備。
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
陳默的火應該己經放了。林婉兒和蘇醫生那邊不知道情況如何。阿星和小雨……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最壞的可能。現在，他必須到達預定位置，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確認那些“貨”到底是什麼，確認杜三爺和日本人的交易細節，然後……才能決定下一步。
他深吸一口汙濁的空氣，再次開始向前挪動。
這一次，沒爬出多遠，大約又前進了兩三米，左手向前摸索時，指尖忽然觸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冰冷粗糙的鐵皮，而是一層……網格？鐵絲網？
雷戰精神一振，左手更仔細地摸去。果然，是一面用細鐵絲編成的網格，嵌在管道壁上，摸上去有些鬆動，鏽蝕嚴重。網格後面，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氣流流動，帶著一絲……不同於管道內汙濁氣息的、更復雜的味道——菸草味，皮革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苦澀的怪異氣味。
是出口！或者至少，是通往某個空間的通風口！
他小心翼翼地將臉湊近鐵絲網格，眯起眼，透過網格極其細密的孔洞，竭力向外看去。
光線很暗，但比管道內絕對的黑好得多。能隱約看出外面是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有微弱的光源從下方或側面照射上來，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輪廓——似乎是堆疊的木箱，高大的貨架陰影，還有……橫亙在空中的、粗大的房梁。
是倉庫內部！而且很可能是二樓！因為視野相對開闊，能看到下面更深處隱約的光亮和人影晃動。
找到了！
雷戰心臟狂跳了幾下，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確認了位置帶來的、更具體的危險預感。他穩住呼吸，開始檢查這個通風口。鐵絲網格是用幾顆生鏽的鉚釘固定在管道壁上的，他用手摸了摸，鉚釘己經鏽得很厲害，其中一顆似乎己經鬆脫了。
他沒有立刻動手拆除網格。而是將耳朵緊緊貼在網格上，屏住呼吸，凝神傾聽。
聲音，隱約地傳了進來。
不是近處的，而是從下方，隔著一段距離傳來。是說話聲，腳步聲，還有……金屬箱子碰撞的沉悶聲響。
“……請，松本少佐，這邊請。貨都在這裡了，您過目。”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討好笑意的男人聲音，是杜三爺。
接著，是一個平淡、短促、帶著明顯日語腔調的中文回應：“嗯。”
然後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似乎有好幾個人在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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