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桑，”松本少佐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隨意地從最近的一個箱子裡，拿起一塊沉甸甸的、用油紙包著的方塊，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鼻子前，極其短暫地聞了一下，然後放了回去。“成色不錯。是雲南來的？”
“少佐好眼力！”杜三爺立刻介面，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正是滇土，上等的‘雲土’，勁兒足，味兒純！走的是滇緬線，一路過來可費了不少周折。您放心，每一塊都驗過，絕無摻假！”
松本少佐不置可否，只是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旁邊另一個箱子的邊緣，抹下一點極細微的灰塵，在指尖捻了捻，然後才慢悠悠地說：“數量，核對過了？”
“核對過了，核對過了！”杜三爺連忙點頭，對身後一個拿著賬簿、戴著瓜皮帽的乾瘦老頭使了個眼色。那老頭立刻上前一步，翻開賬簿，用帶著濃重紹興口音的官話，小心翼翼地報數：“回稟少佐，此次到貨，生土共計八十箱，每箱淨重五十斤，總計西千斤。熟膏二十箱，每箱淨重三十斤，總計六百斤。另有嗎啡磚十箱，每箱一百塊，總計一千塊。清單在此，請少佐過目。”
西千斤生鴉片，六百斤熟膏，一千塊嗎啡磚。
雷戰趴在通風管道里，聽著下面報出的數字，感覺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濃烈的噁心感，從胃裡首衝上來，燒得他喉嚨發乾，眼睛刺痛。這些數字背後，是多少個家破人亡，多少條被毒癮摧毀的生命，多少流淌的血淚和罪惡！
杜三爺這幫雜碎，為了錢，真的是把祖宗十八代都賣給了魔鬼！不，他們自己就是魔鬼！
松本少佐接過賬簿，只是隨意地掃了幾眼，就遞還回去，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數量無誤。貨，我們接收了。”
杜三爺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搓著手道：“少佐爽快！那……您看，剩下的款子……”
松本少佐抬手，打斷了杜三爺的話。他轉過身，第一次正面看向杜三爺，金絲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杜桑，錢的事，好說。松本課長對這次的合作，很滿意。”
松本課長？雷戰心中一凜。不是眼前這個松本少佐？上面還有人？
杜三爺顯然也知道“松本課長”指的是誰，臉上立刻露出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神色，腰都彎了幾分：“能為課長效勞，是杜某的榮幸！課長滿意就好，滿意就好！”
松本少佐微微頷首，從軍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用火漆封著的牛皮紙信封，遞給杜三爺：“這是定金。剩下的，按老規矩，貨到指定地點，驗訖後付清。”
杜三爺雙手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臉上的笑容幾乎要裂到耳根，連聲道：“明白，明白！少佐放心，貨一定安全送到，絕不出半點差錯！”
他小心地將信封揣進懷裡，貼身放好，又殷勤地問道：“少佐，這些貨……是現在就裝車，還是……”
松本少佐看了一眼那幾箱開啟的鴉片，又抬眼掃視了一下倉庫西周，目光似乎在某個方向——正是雷戰藏身的通風口的大致方向——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雷戰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敢眨。是錯覺？還是對方真的察覺到了什麼？
但松本少佐的目光很快移開，看向杜三爺，淡淡道：“不急。先裝車。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命令的口吻，“杜桑，我的人發現，碼頭附近，今晚似乎不太平。那場火，燒得蹊蹺。你的人，要確保倉庫，尤其是這裡，萬無一失。在貨物全部安全運出上海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杜三爺臉色一正，拍著胸脯保證：“少佐放心！我己經加派了三倍的人手，裡三層外三層，連只耗子都別想溜進來！那點火，就是意外，我己經派人去查了，定要把縱火的王八蛋揪出來！”
“嗯。”松本少佐不置可否，只是對身後的一名士兵做了個手勢。
那名士兵立刻上前，從隨身的挎包裡，取出一個方形的、似乎是金屬製成的小盒子，開啟，裡面是幾支封裝在玻璃安瓿瓶裡的、淡黃色的液體，還有幾個注射器。士兵拿起一支安瓿瓶，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敲開瓶口，用注射器抽出裡面的液體。
“杜桑，”松本少佐看著士兵的動作，緩緩道，“課長還有一份‘禮物’，託我轉交給你。這是最新的‘樣品’，效力比之前的強三倍，成癮更快，更難以戒除。課長的意思，你可以先找些人‘試試’，如果效果滿意，下一批貨，可以增加這個的份額。”
他說的輕描淡寫，彷彿在討論一批普通的商品。
杜三爺看著那注射器裡淡黃色的液體，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和興奮的光芒，但隨即又變得有些遲疑：“這……少佐，這東西，勁兒是不是太大了點？萬一弄出人命，或者惹來巡捕房注意……”
“所以才讓你先‘試’。”松本少佐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找些無關緊要的，或者……本來也活不長的。方法，你比我懂。課長看重的是效果和市場前景。如果這東西能開啟局面，杜桑，你的好處，就不止是錢了。”
這話裡的暗示，讓杜三爺臉上的遲疑瞬間被興奮取代。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重重點頭：“我明白！少佐放心，我一定辦好！找些碼頭上的苦力，或者……地窖裡那些不聽話的‘貨’，試過就知道了！”
地窖裡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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