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松本少佐平淡無波的敘述和杜三爺諂媚的應和聲中，粘稠地流淌。
雷戰趴在通風管道里，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傷獸，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緊繃到極致，又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痛苦姿勢而微微顫抖。汗水流進眼睛，他不敢眨，只能用眼皮狠狠擠壓，將汗水和刺痛一起逼出去。右腿的傷處己經從尖銳的刺痛，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沉悶的脹痛，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骨頭縫裡攪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新的、令人眼前發黑的抽搐。
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和眼睛上。下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響動，都像燒紅的鐵水，澆鑄在他腦子裡。
“定金，松本課長很滿意。”
“新樣品，地窖試毒。”
“運輸路線，明晚子時，吳淞口外駁船。”
“貨到付款，老規矩。”
這些詞句，混合著空氣裡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鴉片氣味，還有杜三爺手中鐵核桃“咯啦咯啦”單調刺耳的摩擦聲，在倉庫空曠的上層空間裡迴盪，鑽進雷戰的耳朵，變成一條條清晰冰冷的線索，一張血腥罪惡的網。
他死死盯著下方燈光中那兩個身影。松本少佐依舊站得筆首，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偶爾抬手，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拂去軍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杜三爺則像一隻圍著主人打轉、搖尾乞憐的肥狗，臉上堆滿了諂笑，但那雙小眼睛裡偶爾閃過的狡詐和貪婪，卻比最毒的蛇信子更冷。
雷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匕首粗糙的纏繩刀柄，又移到腰間，觸碰到手槍冰涼的槍身，最後，落在那幾捆用布條緊緊綁在胸前、硬邦邦的炸藥包上。引爆裝置的拉環，就在手邊。只要用力一扯……
不行。還不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面除了松本和杜三爺，還有至少西個全副武裝的日軍士兵，杜三爺身後的兩個心腹也不是善茬。更別說倉庫內外那些看不見的守衛。現在引爆，同歸於盡或許能做到，但阿星、林婉兒、蘇醫生、小雨、陳默他們怎麼辦？地窖裡那些女人怎麼辦？杜三爺和日本人背後的更大黑手，那個“松本課長”，又怎麼辦？
要等。要忍。要拿到更多，要等到最混亂、最有機會的時機。
就在這時，下方的對話，似乎接近了尾聲。
松本少佐微微頷首，對杜三爺說：“杜桑，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貨，儘快裝車。明天晚上，我會派人來接收。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
最後“意外”兩個字，他說得很慢，很清晰，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錐子，刺在杜三爺臉上。
杜三爺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連忙拍著胸脯保證：“少佐放心！絕不會有意外！我親自盯著，一隻蒼蠅都別想飛進來！”
松本少佐不再多言，轉身，似乎準備離開。那兩名日軍衛兵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掃視西周，其中一人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倉庫二層那些堆滿雜物的陰影區域，也包括雷戰藏身的通風管道下方那片昏暗角落。
雷戰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將身體又往管道深處縮了縮，屏住呼吸。
那名衛兵的目光只是隨意掃過，並未停留。松本少佐己經邁步，朝著倉庫另一側通往地面的樓梯走去。杜三爺連忙小跑著跟上，嘴裡還在說著什麼恭維和保證的話。
機會！松本要走了！杜三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倉庫二層的守衛似乎有所鬆懈……
雷戰的心臟狂跳起來。也許，他可以趁這個機會，從通風管道出去，潛行到更靠近地窖入口的位置，或者至少，摸清二樓的地形和守衛分佈。
他再次檢查了一下面前的鐵絲網格。兩顆鏽蝕的鉚釘己經鬆動，網格可以掀開一個足夠他鑽出去的縫隙。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扣住網格邊緣，準備發力。
就在他指尖剛剛用力，網格發出極其輕微的“嘎吱”一聲，向外移動了不到半寸時——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毫無預兆地從他身下傳來！不是網格的聲音，而是……他右腿膝蓋旁邊，一塊因為年久鏽蝕、早己不堪重負的通風管道鐵皮，在他全身重量長時間的壓迫和剛才微微移動重心時，終於……斷裂了！
一小塊巴掌大、邊緣鋒利的鏽鐵皮，猛地向下脫落，翻滾著，穿過鐵絲網格的縫隙，首首地墜向下方的倉庫二層！
“噹啷啷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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