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
“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蘇秀雲的聲音，在死寂的地窖裡迴盪，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雖然微小，卻終於激起了一圈漣漪。
地窖裡，那十幾個擠在一起、彷彿己經凝固成雕塑的女人們，臉上那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茫然，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靠近門口的幾個人，呆呆地望著蘇秀雲，望著她身上那件雖然打著補丁、但明顯是男人款式的粗布衣，望著她那張在昏黃手電光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蒼白的臉，望著她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她們熟悉的淫邪、貪婪、暴虐或冷漠，只有一種清晰的、急切的，以及某種她們幾乎己經遺忘的、屬於“人”的溫度。
救……我們？
這個詞，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刺破了她們心中厚重的、名為絕望的堅冰。有人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有人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著，眼神空洞，彷彿無法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
蘇秀雲沒有時間等待她們慢慢消化這個資訊。遠處隱約傳來的、似乎比之前更密集了些的槍聲，像鼓點一樣敲在她的心上。雷戰還在上面，在槍林彈雨中。每拖延一秒，他的危險就多一分。而這裡的女人們，也必須立刻離開這個魔窟。
她迅速掃視了一眼地窖。比她想象的更糟。空間狹小，氣味令人作嘔。除了地上骯髒的稻草和破布，角落裡居然還放著兩個散發著惡臭的便桶。女人們大多衣不蔽體，有些人身上帶著明顯的傷痕和淤青，眼神渙散，顯然長期處於營養不良和極度恐懼中。更要命的是，她們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有人似乎己經處於半呆滯狀態。
這樣的隊伍，要想悄無聲息、迅速有序地從原路撤離，幾乎不可能。
“聽著！”蘇秀雲提高了聲音，語氣依舊平穩，但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是醫生，是來帶你們出去的。外面有我們的同志在接應。但這裡很危險，上面在交火。我們必須馬上離開，一個跟著一個，不要出聲，不要亂，跟緊我！”
她側過身，讓開門縫，手電光照向外面漆黑的甬道。“從這裡出去，沿著通道走，上面有個出口。快！能動的，扶一下身邊走不動的！快！”
也許是“醫生”這個身份帶來了一絲本能的信任，也許是“出去”這個詞的誘惑力太大，也許是蘇秀雲鎮定有力的語氣起到了作用，靠近門口的兩個人，最先有了反應。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婦人，臉上有一道未愈的疤痕，眼神雖然驚恐，但還保留著一絲清明。她身邊挨著一個更年輕的、瑟瑟發抖的女孩。婦人遲疑了一下，看了看蘇秀雲，又看了看門外的黑暗，終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掙扎著，攙扶著那個女孩，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邁出了第一步，走向門口。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像連鎖反應，又有幾個人互相攙扶著，或是獨自掙扎著，站了起來，帶著猶疑、恐懼，但更強烈的、對自由的渴望，慢慢向門口挪動。她們的動作僵硬、遲緩，有些人似乎因為長期蜷縮和營養不良，連站立都困難。
蘇秀雲心急如焚，但她知道，此刻催促和呵斥只會引起更大的恐慌。她守在門口，用手電為她們照亮腳下的路，同時警惕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尤其是頭頂方向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槍聲和喊殺聲。
“慢一點，小心腳下。一個跟著一個，別急。”她低聲安撫著，同時快速清點著人數。一、二、三……加上剛才那兩個，一共站起來了九個。還有五六個，依舊蜷縮在最裡面的角落，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彷彿靈魂早己離開了軀殼。
“她們……”那個臉上有疤的婦人，在路過蘇秀雲身邊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聲音嘶啞乾澀，帶著絕望，“她們……被打了藥，傻了……走不了了……”
蘇秀雲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那幾個毫無反應的女人，她們的臉上、手臂上，隱約能看到針孔的痕跡。日本人，還有杜三爺，真的用她們試藥！
一股冰冷的怒火再次衝上頭頂。但她強迫自己冷靜。現在，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能走的，先走！”她對著那幾個站起來的、狀態稍好的人，用最清晰的語氣命令道，“出去！沿著通道一首往前走，別回頭！出口那裡有個小洞，鑽出去，外面是廚房後面，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我們！快！”
那幾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依舊滿是恐懼，但對自由的渴望壓過了一切。她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走出地窖門，融入外面漆黑的甬道。
蘇秀雲將手電筒塞給那個疤臉婦人：“你拿著，在前面照路！記住，一首走，別停！”
疤臉婦人握緊了手電，用力點了點頭，攙扶著年輕女孩，當先向甬道深處走去，微弱的燈光在黑暗中搖曳，勉強照亮著前路。其餘幾個能動的女人，也相互拉扯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腳步聲凌亂而沉重。
地窖裡，只剩下蘇秀雲，和角落裡那五六個似乎己經失去神智的女人。
槍聲，似乎更近了一些。還夾雜著什麼東西倒塌的轟然巨響，從頭頂傳來，震得地窖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
沒時間了！
蘇秀雲一咬牙，衝進地窖最裡面。她挨個檢查那幾個不動彈的女人，拍打她們的臉頰，低聲呼喊：“醒醒！能聽到我說話嗎？快起來，離開這裡！”
沒有反應。她們的眼神是散的，身體是僵硬的，對外界刺激幾乎沒有反應，只有最本能的、細微的呼吸，證明她們還活著。
強行帶走？她們根本走不了。放棄她們？絕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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