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西邊的火，還在燒。
隔著兩條街，站在巷子口的陰影裡，蘇秀雲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熱浪，混雜著焦糊、油脂和化學品燃燒的刺鼻氣味，隨著夜風一陣陣捲過來，嗆得人喉嚨發癢，眼睛發酸。半邊天空被映成一種不斷翻滾湧動的、病態的暗紅色，濃煙像無數條扭結在一起的黑色巨蟒，翻滾著升上夜空，將稀疏的星子和那彎慘淡的下弦月都遮得嚴嚴實實。
混亂的聲浪也清晰可聞。消防車淒厲的汽笛，救火者嘶啞的呼喊，木材坍塌的轟響，水龍衝擊火焰的嘩啦聲，還有遠處倉庫方向隱約傳來的、被火災喧囂掩蓋了大半、卻依然能辨別出的零星槍響——短促，沉悶，像年關節慶時小孩偷放的冷炮仗，但蘇秀雲知道，那不是炮仗。
她的心，隨著那零星的、時斷時續的槍聲，一下下地收緊。
雷戰在裡面。阿星和雷小雨生死未卜。陳默點火後應該己經撤離。林婉兒去探聽訊息，也還沒回來。
而她，站在這裡，推著這輛刷了白漆、裝著醫療用品和防疫宣傳單的舊手推車，身上穿著這身漿洗得筆挺的護士服，扮演著一個本該在閘北貧民窟宣講防疫、卻“不巧”路過碼頭火災現場、準備“盡一份力”的教會醫院護士。
角色是假的，但此刻心頭的焦灼和那沉甸甸的責任，是真的。
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按照計劃，如果一切順利，雷戰他們應該己經潛入，林婉兒也該帶回確切訊息，她該接到訊號，前往預定的接應點。可現在，除了西邊越燒越旺、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大火，和那令人心悸的零星槍聲，什麼都沒有。
是計劃有變？是雷戰他們遇到了意外？還是……更糟的情況？
蘇秀雲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藥車冰涼的金屬推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護士帽下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被她強行壓下。不能慌。現在她是蘇護士，一個路過、關心火災、或許能提供些醫療幫助的、無害的醫務工作者。
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煙塵和焦臭的空氣讓她肺部一陣不適。她推起藥車，車輪在坑窪不平的碎石路面上發出“吱呀”的輕響，朝著碼頭正門的方向，慢慢走去。
離大門還有百米左右，她就再次被攔下了。
這次不是黑衣打手，而是一個穿著租界消防隊制服、臉上被煙燻得烏黑、帽子歪戴著的年輕人，揮著手，語氣急促而不耐煩：“哎！那位護士小姐！別往前走了！前面危險！火還沒控制住，可能有坍塌，趕緊退後！”
蘇秀雲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和職業性的關切：“消防員先生，火勢怎麼樣了？有人受傷嗎？我是廣慈醫院的護士，路過這裡，如果需要醫療幫助……”
“受傷？現在顧不上！”年輕消防員抹了把臉上的黑灰，看了一眼她推著的藥車和身上的護士服，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急躁，“受傷的都抬到後面路口去了，有醫生在處理。您的心意領了，但這兒真不能待，太亂，而且……”他壓低了聲音，朝碼頭大門方向努了努嘴，“裡頭……不太平，三爺發了話，閒人勿近。您趕緊繞路吧，小姐。”
不太平。三爺發了話。
蘇秀雲的心沉了沉。她順著消防員示意的方向，看向碼頭大門。那裡依舊有黑衣守衛，數量似乎比之前林婉兒描述時還多了一些，而且個個神情緊張，手都按在傢伙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火災方向。更遠處，那輛日軍卡車依舊橫在那裡，車旁計程車兵也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硬闖，或者試圖以“幫忙”的名義靠近，看來是行不通了。
“那……好吧，您和各位兄弟也注意安全。”蘇秀雲露出理解的表情，推著藥車，作勢要轉身離開。但她沒有真的走遠，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更黑、更窄的巷子，將藥車停在了一堆散發著餿味的垃圾旁。
她從藥車下層，那個用白布蓋著的夾層裡，迅速拿出幾樣東西：一套深灰色的、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褲，一頂油膩的舊氈帽，還有一個小巧的、皮革己經磨損的舊醫藥箱。她動作飛快地脫掉外面的護士服和帽子，捲成一團，塞進藥車最底下，露出裡面早就穿好的深色貼身衣褲。然後套上那套粗布衣褲，戴上舊氈帽，壓低帽簷，最後背上那個小醫藥箱。
瞬間，那個潔淨幹練的護士不見了，變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邋遢的、像是給碼頭工人看頭疼腦熱或者處理小傷口的、跑單幫的“赤腳醫生”或江湖郎中。這是她準備的第二套偽裝，也是不得己時，用於更隱蔽行動的裝束。
她最後檢查了一下醫藥箱裡的東西：除了必備的藥品和器械，底層有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硬物——是那把雷戰給她的、小巧但致命的手槍。還有幾樣阿星給她的小“玩意兒”：一小包石灰粉，兩個聲音刺耳但威力不大的摔炮。
她將藥車用幾塊破木板虛掩了一下，確保不會立刻被人發現，然後緊了緊背上的醫藥箱，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出小巷，沿著與碼頭大門平行的、更幽暗曲折的背街小巷，向碼頭側後方繞去。
林婉兒帶回的資訊裡提到，地窖入口可能在“後廚”區域附近。而“後廚”，通常不會設在碼頭正門附近，更可能在側面或後面，靠近生活區，便於取水和處理垃圾。
蘇秀雲對閘北碼頭一帶不算特別熟，但大致方位是知道的。她避開有燈光的主路和可能有人看守的巷口，專挑那些最黑、最髒、幾乎無人行走的夾縫和堆滿垃圾的死角前進。腳下是溼滑的淤泥和破碎的瓦礫，空氣裡瀰漫著腐爛食物、排洩物和化學品的混合惡臭。她儘量放輕腳步，但在這寂靜的夜裡，任何一點聲響都被放大。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和遠處火災永不疲倦的喧囂。
繞過一個堆滿生鏽鐵桶的拐角，前方隱約出現了燈光，和一股……飯菜的香氣？雖然混雜在濃烈的煙塵味裡，但那股油脂和碳水混合的味道，還是能分辨出來。
是廚房。或者至少，是做飯的地方。
蘇秀雲停下腳步，背靠著一堵潮溼的磚牆，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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