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子彈入肉的聲音，沉悶，短促，帶著一種詭異的溼滑感。
雷戰左肩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捅了進去，隨即才是火辣辣的劇痛炸開！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本就踉蹌的身體徹底失去平衡，向前撲倒，重重砸在一堆壘得半人高的麻袋上。麻袋裡不知道裝著什麼粉末，沉悶的撞擊下，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塵，嗆得他一陣猛咳，牽動傷口，痛得眼前發黑，幾乎背過氣去。
耳邊是尖銳的呼嘯，子彈“嗖嗖”地劃過空氣，打在周圍的麻袋、木箱、鐵桶上，發出“噗噗”、“砰砰”、“噹噹”各種令人心悸的聲響。木屑、布片、鐵皮碎屑混著白色的粉塵，在昏暗的光線下亂飛。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血腥味，還有麻袋裡揚出的、像是石灰粉的刺鼻氣味。
“在那邊！麻袋堆後面！”
“圍上去！別讓他跑了！”
“小心！那雜種有噴子！”
雜亂兇狠的吼叫聲從不同方向傳來，腳步聲急促而紛亂，至少有五六個人，正呈扇形包抄過來。大部分是青幫打手那種咋咋呼呼的喊叫，但其中也夾雜著一兩句短促、冰冷、帶著日語腔調的呼喝，那是剩下的日軍士兵在指揮和溝通。
雷戰趴在麻袋堆後面，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左肩傷口和右腿舊傷鑽心地疼。他側頭看了一眼左肩——棉布短褂被撕開一個洞，邊緣焦黑，裡面血肉模糊，好在子彈似乎是擦著肩胛骨飛過去的，沒有卡在骨頭裡，但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很快浸溼了一大片衣服。他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右手，從破爛的衣襟上撕下一條布，胡亂在傷口上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暫時止血。
做完這個簡單的包紮，他額頭上己經佈滿了冷汗，嘴唇也因為失血和劇痛而微微發白。但他眼神里的狠厲和冷靜，卻沒有絲毫減退，反而像淬了火的刀子，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裝備。霰彈槍就掉落在身邊不到兩尺的地方，槍管還微微發燙。撿起來，入手沉重，但裡面……只剩最後一發子彈了。手槍還在腰間，彈匣裡應該還有六七發子彈。胸前的炸藥包安然無恙，但引爆拉環在劇烈翻滾中似乎有些移位，他摸索著調整了一下。
五六個敵人，也許更多。有步槍，有手槍。地形對他不利——這片麻袋堆和旁邊的木箱堆雖然能暫時提供掩護，但並非堅固的掩體，而且位置相對孤立，一旦被徹底包圍，交叉火力之下，他插翅難飛。
必須動起來！在包圍圈合攏之前，撕開一個口子！
他深吸一口帶著硝煙和粉塵的汙濁空氣，強忍著肩膀和腿上的劇痛，右手猛地撐地，身體貼著地面，向左側一個翻滾！那裡堆著幾個巨大的、散發著魚腥味的空木桶。
“砰！砰！砰！”
幾乎在他動的同時，剛才他藏身的位置，立刻被幾發子彈覆蓋！麻袋被打得碎屑紛飛，裡面的白色粉末噴湧出來，像下了一場小範圍的雪。
雷戰蜷縮在木桶後面，暫時獲得了喘息之機。他背靠著冰冷的、溼漉漉的木桶壁，側耳傾聽。腳步聲在靠近，很謹慎，分成了兩到三組。一組從正面（麻袋堆方向）逼近，一組從右側（木箱堆方向）迂迴，還有一組……似乎在更遠處，尋找射擊角度。
“他受傷了！跑不遠！”
“看到血了！在木桶那邊！”
“小心點！這傢伙手黑！”
青幫打手們互相呼喊著，給自己壯膽，也給同夥報仇。
就在這時，一個稍微尖利些、帶著明顯驚恐和憤怒的聲音，從倉庫中間、那張擺放著賬簿和茶杯的八仙桌方向傳來，是杜三爺，他躲在那張厚重的實木桌子後面，只露出半個禿頂和一雙因為恐懼和暴怒而充血的小眼睛：
“都他媽給我上！打死他！誰打死這個不知死活的雜種，三爺我賞他五百塊現大洋！五百塊！”
五百大洋！
在這個一塊大洋能買三十斤上等白米的年月，五百大洋，足夠一個普通人家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年，足夠在賭場裡一擲千金，足夠在窯子裡包下最紅的姑娘風流快活一個月！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這些青幫打手本就是亡命之徒，跟著杜三爺幹這掉腦袋的買賣，圖的就是錢財。五百大洋的刺激，瞬間讓不少人的眼睛都紅了！剛才的些許謹慎和恐懼，被貪婪和狂熱所取代！
“三爺瞧好吧！”
“五百大洋是爺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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