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沉重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瀕死之人的心臟上。那不是拳頭，更像是用沉重的木頭，或者槍托，在瘋狂地砸著那扇包鐵的木門。每一聲悶響，都伴隨著門框和牆壁簌簌落下的灰塵，伴隨著鐵皮門板不堪重負的呻吟，還有外面傳來的、杜三爺那因為極度恐懼和暴怒而徹底變調的尖利嘶吼：
“撞開！給老子撞開！他媽的，裡面的雜種跑不了了！還有那些‘貨’，一個都別想跑！”
“快！用力！”
雜亂的腳步聲，更多人的呼喝，加入到了撞門的行列。鐵門劇烈地震顫著，連線門框的合頁發出令人牙酸的、彷彿隨時會崩裂的摩擦聲。那個從裡面閂上的、並不粗壯的老舊木插銷，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己經開始彎曲，裂開細密的紋路，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門內，通向地窖的狹窄臺階上，空氣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混合著硝煙、血腥、灰塵和地窖裡湧上來的那股絕望氣息，吸進肺裡，火燒火燎。
蘇秀雲半跪在雷戰身邊，手指飛快地檢查著他身上幾處最嚴重的傷口。左肩的貫穿傷，皮肉翻卷，還在滲血，但幸運的是沒傷到主要血管和骨頭。左臂外側那道被子彈犁出的血槽更深，皮開肉綻，必須立刻縫合。右腿的舊傷徹底崩裂，腫脹發黑，觸手滾燙，可能己經嚴重感染。最要命的是失血，大量的失血讓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體溫也在快速流失，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死死盯著那扇在撞擊下不斷震動的鐵門，裡面翻湧著決絕的兇光。
“你不能再動了！傷口必須立刻處理，尤其是腿上，再拖下去這條腿就廢了！”蘇秀雲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語速又快又急，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判斷和一絲幾乎無法壓抑的顫抖。她從隨身的小醫藥箱裡拿出最後一點止血粉，幾乎是哆嗦著撒在雷戰左肩和左臂的傷口上，又用最快的速度撕下自己裡面相對乾淨的襯衣下襬，用力紮緊。動作專業，但手指的冰涼和細微的顫抖，出賣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雷戰沒有看她，也沒有看自己身上猙獰的傷口。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除了近在咫尺的撞門聲和叫罵，他似乎還捕捉到了遠處，隔著厚厚的牆壁和土層，隱約傳來的、新的動靜——那是軍靴踩踏地面特有的、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兩個，而是至少西五個人，正在從倉庫的另一個方向，快速向這邊接近！步伐沉穩有力，節奏分明，和外面那些青幫打手雜亂無章的腳步截然不同！
是鬼子！阿星警告的那五個從第三輛卡車上下來的、試圖包抄的日軍士兵！他們到了！而且，正在朝這個方向合圍！
前門即將被撞破，後路也有日軍包抄而來……真正的絕境，十面埋伏！
雷戰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一股冰冷的、混合著鐵鏽和硝煙味的寒意，從尾椎骨首衝頭頂，瞬間驅散了失血帶來的眩暈和身體的劇痛，讓他的大腦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高速運轉起來。
沒有時間了。一秒鐘都沒有了。
他猛地轉過頭，沾滿血汙和灰塵的臉上，那雙眼睛死死盯住蘇秀雲，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在拉扯，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清晰，冰冷，不容反駁：
“聽我說！”
蘇秀雲包紮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她從那雙充血的眼睛裡，看到了熟悉的狠厲，看到了必死的決心，還看到了一種……託付。
“下面的人，”雷戰急促地說道，語速快得驚人，“能走的，是不是己經從你來的那條路走了？”
蘇秀雲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點頭：“九個，狀態稍好的，我讓她們從通風甬道走了，應該快到出口了。但還有六個，在下面，神志不清，走不了，我……”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充滿了無力感。
“好！”雷戰打斷她，根本沒時間糾結那六個，“你現在，立刻，馬上，從原路返回！追上那九個，帶她們離開！從那個洞口出去，別管什麼廚房後門，找最黑、最亂的地方躲，等陳默或者阿星接應！”
“那你呢？！”蘇秀雲脫口而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尖銳。
“我斷後！”雷戰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迴旋餘地。他猛地抓住蘇秀雲的手腕，力量大得嚇人，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亮得灼人，“聽著！蘇醫生！這是命令！外面是杜三和鬼子，前後夾擊，我們都得死在這！你懂醫，有腦子，能帶她們活著出去！我，不行了！”
他鬆開她的手腕，用那隻還算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自己幾乎無法彎曲的右腿，又指了指左肩和左臂猙獰的傷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沾著血的笑容：“我這樣子，跑不遠，是累贅。但你不一樣！你能帶她們活！”
“不！要走一起走！”蘇秀雲眼圈瞬間紅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了憤怒、絕望和不甘的赤紅，“我揹你！我能……”
“你背不動！也跑不掉！”雷戰低吼，再次打斷她，聲音因為急切和虛弱而有些變形，“別犯傻！蘇秀雲！你不是救我一個人！下面還有六個！外面還有九個在等你！她們的命，也在你手裡！你想讓她們再被抓回去，生不如死嗎？！”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進蘇秀雲的心臟。她渾身一震，看著雷戰那雙決絕的眼睛，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地窖裡那些女人空洞麻木的眼神，看到了那九個在黑暗甬道里跌跌撞撞、等待生路的同胞姐妹。
“砰！咔嚓！”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亮、都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木料斷裂的脆響！鐵門猛地向內凸起一塊，門框邊緣的石灰和碎磚簌簌落下！那根門後的木插銷，終於不堪重負，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眼看就要徹底斷開！
“門要開了！再加把勁！”外面傳來狂喜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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