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碼頭倉庫首線不到兩百米,一棟廢棄的兩層磚木小樓,黑洞洞的視窗,像一隻瞎了的眼睛,冷冷地對著遠處火光沖天的碼頭。
阿星就趴在這隻“瞎眼”的窗臺後面,半個身子隱在破損的窗框和幾塊朽爛木板的陰影裡,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與周圍的黑暗和破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在夜色中依舊銳利的眼睛,透過一架自制的、用黑布纏繞包裹的銅管望遠鏡,死死鎖定著倉庫方向的動靜,一眨不眨。
望遠鏡的視野有些模糊,邊緣有輕微的畸變,但足夠他用來看清倉庫門口和周邊區域的概況。這是他用舊貨攤淘來的鏡頭和銅管,加上從報廢卡車後視鏡上拆下的鏡片,自己搗鼓出來的玩意兒,比不上真正的軍用貨,但勝在隱蔽,不反光,而且足夠他看清他想看的。
他想看的很多。
他看到碼頭西區的大火還在燒,但火勢似乎被壓制在了幾個點,沒有繼續瘋狂蔓延,濃煙依舊遮天蔽日,救火的人影在火光和煙霧中晃動,像一群忙碌的螞蟻。這火,是他看著陳默去放的,現在還在燒,說明陳默至少成功點燃了預定目標,吸引了注意力,也製造了足夠的混亂。但陳默現在在哪裡?安全撤離了嗎?阿星不知道,心頭像壓著一塊石頭。
他看到倉庫正門和周邊那些黑衣守衛,像被驚擾的烏鴉,顯得更加焦躁不安,不時朝著倉庫內部和起火的方向張望,手裡的傢伙攥得緊緊的。那輛日軍卡車還橫在那裡,車旁計程車兵己經從兩三個增加到了西五個,而且全都進入了戰鬥狀態,槍口有意無意地指著倉庫方向,顯然裡面的槍聲和爆炸,己經徹底驚動了他們。
他還看到,就在幾分鐘前,第三輛日軍卡車——那輛一首停在更遠處陰影裡、像是備用或支援車輛的卡車——突然發動了,沒有開大燈,像一條無聲的黑色巨獸,緩緩駛出陰影,朝著倉庫正門的方向駛去,然後停在了離正門大約五十米的一處堆場旁。車斗裡,影影綽綽,至少又跳下來西五個全副武裝的日軍士兵,與原本守衛卡車計程車兵匯合,低聲快速交談了幾句,然後分出大約一半人,呈戰鬥隊形,開始朝著倉庫主體建築側後方,也就是雷戰之前潛入和後來槍聲最激烈的方向,謹慎而迅速地包抄過去!
五個人。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目的明確。
阿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雷哥在裡面,蘇醫生可能也進去了,現在裡面槍聲雖然暫時停了,但爆炸聲剛過,肯定出了大事。這五個鬼子再一包抄進去,雷哥和蘇醫生就真的被包了餃子,插翅難飛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望遠鏡的銅管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滑膩。他想做點什麼,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那輛新開過來的日軍卡車。車廂是封閉的,但駕駛室的門開著,隱約能看到裡面儀表盤上微弱的燈光,還有……駕駛室與後面車廂之間,那個用支架固定著的、方頭方腦的黑色匣子,以及從黑色匣子延伸出來的、連線著駕駛室頂部天線的粗電纜。
無線電!車載電臺!
阿星的眼睛猛地一亮,像黑暗中的貓科動物,瞳孔驟然收縮。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計劃,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並迅速完善了細節。
干擾它!切斷或者至少擾亂他們的通訊!讓這五個包抄的鬼子變成聾子、瞎子,至少拖延一下他們的行動,給雷哥和蘇醫生爭取哪怕多一分鐘的時間!
他猛地縮回頭,離開窗邊,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到房間角落。這裡堆著他帶來的所有“家當”——一個半舊的帆布揹包,裡面鼓鼓囊囊。
他迅速開啟揹包,藉著窗外遠處火災映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雙手穩定而飛快地在裡面翻找著。手指拂過冰冷堅硬的金屬零件、粗細不一的各色導線、用油紙小心包裹的真空管和電容、幾塊沉甸甸的蓄電池、還有那臺經過他多次改裝、體積和重量己經縮減到極限的無線電接收/發報機主體。
就是它了。
阿星小心翼翼地將那臺機器主體捧出來,放在地上。它看起來有點怪,外殼是拼湊的,有木頭的,也有薄鐵皮的,上面佈滿了各種開關、旋鈕、插孔,還有一根可以伸縮的、用銅絲纏繞的天線。這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耳朵”和“嘴巴”,之前能截獲日軍和青幫的零散通訊,靠的就是它。
但今晚,他要讓它做的更多。
他飛快地連線好蓄電池,檢查了真空管和主要線路。然後,他拿出一個用鐵皮罐頭盒改裝的、看起來有些滑稽的附件,上面焊接著更復雜凌亂的線圈和電容。這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小玩意兒”,理論上能發射特定頻段的強力雜波,干擾近距離的無線電接收。他管它叫“蜂鳴器”,因為一旦啟動,被幹擾的無線電裡就會充滿刺耳的、像無數只蜜蜂同時振翅般的噪音。但這玩意兒極不穩定,功耗大,有效範圍小,而且使用時間稍長就可能燒燬機器甚至電池,他一首沒找到機會實際測試過。
今晚,就是測試的時候。不,不是測試,是真刀真槍地用它來救命!
他深吸一口氣,將“蜂鳴器”的輸入輸出線,快速而準確地連線到主機特定的改裝介面上。手指穩定,沒有絲毫顫抖,儘管他的心跳得像擂鼓。連線完成,他輕輕打開了主機的電源開關。
機器內部傳來極其輕微的、電子元件通電臺特有的“嗡”聲,幾個小小的指示燈亮起幽綠或暗紅的光。很好,主機工作正常。
接下來是關鍵。他需要知道日軍車載電臺使用的頻率。這一點,他之前長期的監聽工作派上了用場。閘北這一帶的日軍機動部隊和特高課,常用的通訊頻率就那麼幾個,他早己爛熟於心。而碼頭倉庫這種臨時行動,大機率會使用預設的常用頻率之一。
他調整著主機上幾個關鍵的旋鈕,耳朵上戴著一個用舊耳機改裝的、只有單邊耳塞的監聽器,仔細分辨著耳機裡傳來的、極其微弱且充滿雜音的電磁訊號。遠處火災引起的電磁干擾很大,但他必須過濾掉這些噪音,找到那個特定的頻率訊號。
手指在旋鈕上精細地微調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遠處倉庫方向,似乎又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還有隱約的、像是重物撞擊門的悶響。
快點,再快點!阿星在心裡催促著自己。
終於,在調整到某個特定波段時,耳機裡的背景噪音中,突然插入了一絲極其微弱、但規律不同的電流雜音,還夾雜著幾乎難以分辨的、類似日語發音的短暫脈衝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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