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阿星眼中精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將主機的模式開關,從“監聽/接收”,猛地扳到了那個他自己用紅漆標註的、代表“雜波干擾/發射”的陌生檔位。同時,他快速調節“蜂鳴器”上的幾個旋鈕,將干擾頻率儘可能鎖定在剛剛捕捉到的日軍電臺頻率附近。
“蜂鳴器”上的一個小燈開始閃爍,發出暗紅色的、不穩定的光。機器內部傳來的“嗡嗡”聲陡然增大,還夾雜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高頻的嘯叫。阿星甚至能感覺到手裡機器傳來的、異常的發熱和震動。
他屏住呼吸,將發射功率旋鈕,緩緩地、但堅定地推到了最大刻度!
“滋————!!!!!”
耳機裡,瞬間被一種狂暴的、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混雜了無數雜亂頻率的噪音填滿!那聲音,像是一萬個鐵片在玻璃上刮擦,又像是一百萬只發了瘋的知了在同時嘶鳴!阿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噪音刺得腦仁一疼,下意識地偏了偏頭,但他沒有摘下耳機,反而將耳塞更緊地壓在耳朵上,忍著強烈的不適,仔細傾聽噪音中是否還夾雜著其他訊號。
沒有了。原本那微弱但規律的日軍電臺訊號,徹底消失了,完全被狂暴的雜波噪音淹沒。
干擾,成功了!
幾乎就在干擾訊號發出的同時,阿星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輛日軍卡車。他看到,卡車駕駛室裡,那個原本戴著耳機、似乎在監聽或通話的日軍通訊兵,猛地扯下了耳機,臉上露出驚愕和煩躁的表情,用力拍打著面前那個方盒子般的電臺,然後對著旁邊駕駛座上的同伴急促地說著什麼。同伴也湊過去,擺弄了幾下電臺,然後搖了搖頭,探出身,對著車下那個帶隊的小隊長模樣的人喊了一句。
車下,那個正指揮西個士兵呈戰鬥隊形、準備向倉庫側翼包抄的小隊長,聞言立刻停下動作,轉身快步走到駕駛室旁,側耳傾聽通訊兵急促的報告,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接過通訊兵遞過來的耳機,放在耳邊聽了聽,然後臉色變得很難看,又對著電臺話筒喊了幾句,顯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通訊中斷了!他們的電臺裡,現在恐怕只剩下能把人逼瘋的刺耳噪音!
阿星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合了巨大風險和成功的、近乎戰慄的興奮。干擾成功了!但能維持多久?他不知道。機器在超負荷運轉,發熱嚴重,那個簡陋的“蜂鳴器”隨時可能燒燬。而且,日軍不是傻子,他們很快會意識到通訊受到了人為干擾,可能會嘗試更換頻率,或者乾脆放棄電臺,改用其他方式聯絡,甚至……派人在附近搜尋干擾源!
他必須抓緊這寶貴的、通訊中斷的時間視窗!
他強忍著耳機裡持續不斷的、令人頭痛欲裂的噪音干擾,迅速將機器模式切換回監聽(雖然現在只能聽到一片噪音),然後,用最快速度,調整到另一個預設的、極其微弱的頻段——那是他和雷戰約定好的、只在最緊急情況下使用的單向緊急通訊頻率。這個頻段很偏,功率很小,有效距離極短,而且每次使用不能超過十秒鐘,否則很容易被偵測到。
他按下發射鍵,對著連線在機器上的、用薄鐵皮捲成的簡易話筒,用盡可能平靜、清晰、但語速極快的上海話低吼道:
“雷哥!聽到嗎?第三輛鬼子車動了!五個人,全副武裝,從倉庫西北角,朝你那邊包過去了!他們的電臺被我暫時弄啞巴了,但撐不了多久!你們快撤!重複,第三輛車,五人,西北角包抄,電臺己干擾,速撤!”
他一口氣說完,立刻鬆開發射鍵。機器發出“嘀”的一聲輕響,表示資訊己以特定編碼方式傳送出去。接收端,如果雷戰身上那個火柴盒大小的、同樣經過改造的簡易接收機處於開啟狀態,並且距離足夠近(理論上不超過三百米),應該能接收到這段經過編碼、再轉換成蜂鳴訊號的警告。
但阿星不敢確定。倉庫結構複雜,又有那麼多貨堆和牆壁阻隔,訊號衰減會很嚴重。而且雷哥現在生死未卜,有沒有機會、有沒有精力開啟接收機,都是未知數。
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做完這一切,阿星立刻關閉了“蜂鳴器”和主發射單元,只保留最低限度的接收功能,繼續監聽日軍的頻率。機器發出的噪音和熱量明顯降低了一些,但剛才那一下超大功率的干擾發射,己經讓機器外殼燙得嚇人,幾個主要真空管的亮度也異常地高,發出瀕臨燒燬的暗紅光澤。
他知道,這臺機器,還有那個“蜂鳴器”,恐怕都用不了多久了。但他還必須堅持監聽,監聽日軍可能的頻率更換,監聽倉庫內外任何新的動靜。
他再次趴回窗邊,舉起望遠鏡。
倉庫那邊,那五個試圖包抄的日軍士兵,在小隊長揮手示意下,暫時停止了前進,原地散開警戒,似乎也在等待新的指令,或者為通訊中斷而困惑。卡車駕駛室裡,通訊兵和司機還在滿頭大汗地擺弄著電臺,試圖恢復通訊。
干擾生效了。但能拖住他們多久?
阿星的目光,又投向倉庫主體建築。槍聲似乎暫時停息了,但那種暴風雨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反而更讓人不安。雷哥,蘇醫生,你們到底怎麼樣了?聽到我的警告了嗎?
他緊緊握著望遠鏡冰涼的銅管,手心再次被汗水浸溼。夜色中,他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這個年齡該有的慌亂,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冷酷的專注和決絕。
他能做的,暫時只有這些了。剩下的,就看雷哥和蘇醫生的了,還有……不知道在哪裡的陳默,以及那個去探聽訊息、至今未歸的林婉兒。
黑暗中的對峙,仍在繼續。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