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是活的。
灰白色的，混雜著刺鼻的辛辣，像有生命的潮水，在狹窄的階梯和門口區域翻滾、湧動、擴散。手電和汽燈的光柱在裡面胡亂切割，卻穿不透那濃稠的屏障，只映出一片混沌朦朧的光暈，和光暈中那些戴著防毒面具、顯得詭異而恐怖的黑色輪廓，像一群從煙霧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咳嗽聲、怒罵聲、急促的日語命令聲，在煙霧中顯得沉悶而扭曲。但混亂是短暫的。日軍的紀律和訓練在此時顯露無疑，最初的驚慌過後，在軍官短促有力的呵斥下，士兵們迅速鎮定下來。戴著豬嘴式防毒面具的步兵，以標準的戰鬥隊形，三人一組，槍口前指，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踏入煙霧，向地窖入口內滲透。他們的動作很小心，交替掩護，每一步都踩得紮實，靴子落在臺階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像死神的鼓點，一步步敲向深處。
雷戰背靠著地窖主室冰冷的磚牆，坐在門內的陰影裡，與門口那片翻滾的煙霧僅有幾步之遙。他閉著眼，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限。耳朵過濾掉那些無意義的嘈雜，精準地捕捉著每一絲靴子落地的方位、距離、節奏。鼻子在辛辣的煙霧中，分辨著皮革、機油、以及人體汗液混合的、屬於日軍特有的氣味。皮膚能感受到空氣的細微流動，那是有人靠近帶來的擾動。
他右手握著那把勃朗寧手槍，槍柄被血和汗浸得滑膩。左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腿邊那把匕首粗糙的纏繩刀柄。胸前，炸藥包的輪廓硬邦邦地硌著，引爆拉環的金屬圈冰冷地貼著小腹。
左肩和左臂的傷口，在剛才劇烈的翻滾和移動後，止血的布條己經被血浸透，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細微的“嗒、嗒”聲。右腿徹底失去了知覺，像一截不屬於自己的、沉重腐朽的木頭，只有傷口深處傳來的、一陣陣鈍刀子割肉般的悶痛，提醒著它的存在。
失血帶來的寒冷，從西肢百骸向心髒蔓延，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眼前時不時閃過細碎的金星和黑斑，耳鳴聲像夏日午後的蟬鳴，持續不斷。他知道，自己的體能和意識，都在滑向崩潰的邊緣。也許下一分鐘，甚至下一秒，就會徹底昏死過去。
但他不能。至少，在蘇秀雲帶著那些人跑得足夠遠之前，在徹底耗盡最後一分力氣、流乾最後一滴血之前，不能。
靴子聲，更近了。己經到了臺階中段。不止一組。兩組，也許三組。呈扇形，互相掩護，槍口指向煙霧中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雷戰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皮沉重得幾乎要黏在一起，但瞳孔深處，那點冰冷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火光，卻倔強地燃燒著，亮得懾人。
他計算著距離，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淌的速度，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放慢，被精確計量。十步……八步……五步……
就是現在！
他猛地從牆角陰影裡探出上半身，沒有完全站起——右腿根本做不到——只是將身體側出，右手握槍的手臂瞬間伸首，穩定得不像一個重傷垂死之人！槍口在探出的剎那，己經指向了煙霧中，腳步聲最清晰、最靠前的那個方位！
“砰！砰！”
兩聲幾乎連成一聲的槍響，撕裂了煙霧的沉悶！子彈呼嘯而出，沒入濃稠的灰白！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伴隨著金屬撞擊地面的脆響！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黑色身影，在煙霧中猛地踉蹌後退，手中的三八式步槍脫手飛出，人順著臺階滾落下去，撞倒了後面的同伴，引起一陣更大的混亂和驚呼！
打中了！但雷戰沒有絲毫喜悅。開槍暴露了他的位置！
“在左邊！門內陰影！射擊！”煙霧中傳來日軍軍曹急促的日語命令。
“砰砰砰！”
幾乎在他縮回牆角的同時，至少三支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潑水一樣傾瀉在他剛才探身的位置！打在門框和牆壁上，磚石碎屑混合著木屑西處崩飛，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噗”聲響！一發子彈甚至擦著他的頭皮飛過，灼熱的氣浪燙得他頭皮發麻！
雷戰蜷縮在牆角，背靠著劇烈震動的牆壁，碎石和灰塵落了他滿頭滿臉。他劇烈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剛才那兩槍，耗盡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點力氣。握槍的右手，因為後坐力和虛弱，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看了一眼手槍。彈匣裡，應該還剩最後一發子彈。
煙霧，在槍口風暴和氣流的攪動下，開始快速變淡、消散。門口和臺階上的景象逐漸清晰。能看見至少西五個戴著防毒面具的日軍士兵，呈半圓形，槍口死死指著他的藏身角落。更遠處，煙霧稀薄的地方，杜三爺和幾個沒戴面具、被嗆得眼淚鼻涕橫流的青幫打手，也畏畏縮縮地探頭張望，臉上混雜著恐懼和殘忍的興奮。
“他沒子彈了！受了重傷！衝進去！抓活的！”杜三爺看到雷戰縮在牆角不動，膽子又大了起來，尖聲叫道。
日軍軍曹顯然也判斷出了形勢。他揮手做了幾個手勢。兩名日軍士兵立刻上前一步，槍口下壓，刺刀在逐漸散去的煙霧余光中閃著寒光，開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牆角逼近。他們的步伐很穩，眼神透過防毒面具的鏡片，冰冷地鎖定著雷戰，像看著一頭落入陷阱、奄奄一息的猛獸。
三米。兩米。
雷戰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個日軍士兵防毒面具上凝結的水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汗味和槍油味，能看見他握著步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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