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點點頭，起身在窩棚裡翻找。阿星也掙扎著起來幫忙。很快，他們找到了半口袋有些發黴的糙米，一小壇鹹菜，還有半缸乾淨的飲水。“水猴子”偶爾會在這裡落腳，存了點最基本的吃喝。
蘇秀雲親自看著，給每個女人分了小半碗溫水，又用找到的一個破瓦罐，煮了一罐稀薄的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一點點餵給她們。溫熱稀薄的米湯下肚，女人們麻木的臉上，似乎終於有了一絲活氣，有幾個開始低聲啜泣，但不再是那種絕望的死寂，而是劫後餘生的、帶著委屈和後怕的哭泣。
蘇秀雲沒有阻止她們哭，只是默默地照顧著。她知道，哭出來，反而是好事。
等所有人都簡單處理了傷口，喝了點水，緩過一口氣，地窖裡的氣氛不再像剛才那樣死寂和緊繃時，蘇秀雲靠在牆上，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陳默和阿星身上，聲音沙啞但清晰地開口：“現在，我們清點一下。”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平復情緒。
“我們這邊，”她先看向自己人，“蘇秀雲，輕傷，無礙。林婉兒，受到驚嚇，但無外傷。小順子，”她看向那個臉色依舊慘白、但精神好了一些的年輕人，“肩膀槍傷，貫穿，未傷及要害，需要靜養，防止感染。”
然後看向陳默：“陳默，左臂被流彈劃傷，傷口不深，己處理。阿星，脫力，無外傷。”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依舊昏迷的雷戰身上，聲音低沉下去，“雷戰……重傷，多處槍傷刀傷，右腿傷勢尤其嚴重，失血過多，高熱，情況……很不樂觀。但，他還活著。”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從地窖裡，我和雷戰、林婉兒一起，帶出來九個。加上之前被杜三轉移到其他地方、但被我們找到線索、由阿星安排提前救出的那些人……阿星，你那邊，最後接應到了多少？”
阿星一首靠著牆休息，聞言立刻坐首了身體，臉色也嚴肅起來：“蘇醫生，我和陳默哥之前按照雷哥給的線索，還有我們自己摸到的情況，在行動前，就分頭救出了三批，都送到了不同的、絕對安全的地方安置，有可靠的人看著。三批加起來，總共是……一百七十西人！”
一百七十西人！
這個數字，讓地窖裡所有人都靜了一下。連角落裡的女人們，也似乎被這個數字觸動，抬起了茫然的淚眼。
“加上我們從地窖帶出來的九個，”蘇秀雲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害怕，而是激動和一種沉甸甸的酸楚，“一共是一百八十三人。”
一百八十三個被擄走、被當做“貨物”、命運本將悽慘無比的同胞姐妹，被從魔窟裡救了出來。
“我們……”林婉兒忍不住開口，聲音哽咽，“我們真的……救了那麼多人？”
蘇秀雲用力點了點頭，眼圈也有些發紅：“是，我們救了她們。是雷戰，是陳默，是阿星，是所有參與這次行動的兄弟，還有你，林小姐，是大家豁出命去，把她們救出來的。”
她看向角落裡那九個女人，又彷彿透過她們，看到了那些己經被安置到安全地方的、更多的面孔。“一百八十三……雖然，可能還不是全部，杜三那個雜碎肯定還轉移、賣掉了一些……但至少，我們救出來這麼多。”
地窖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個沉默，與之前的壓抑、恐懼不同，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像是悲痛，像是後怕，也像是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陳默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沙啞：“我們這邊，無人死亡。這是最大的幸運。”
無人死亡。是的，雖然人人帶傷，雷戰更是生死未卜，但至少，人都活著出來了。這在今晚這樣兇險的行動中，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奇蹟。
“敵人那邊，”陳默繼續道，語氣變得冰冷，“按照我和阿星清理戰場時的粗略統計，加上雷哥在入口和地窖解決掉的……倉庫那邊，包括被阿星干擾通訊、被手雷和燃燒瓶攻擊的，擊斃的日本兵，能確認的，至少七個。其中，有一個是少佐。”
少佐！松本少佐！林婉兒身體微微一顫，眼前又閃過那個被自己開槍擊中的軍官倒下的畫面，臉色更白了幾分，但這次，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是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青幫的打手，”阿星介面，聲音裡帶著恨意，“在倉庫外圍、入口、還有地窖附近，被我們幹掉的，大概有十二三個。有些是槍打死的，有些是被火燒死的，還有些……是逃跑時互相踩踏，或者被倒塌的東西砸死的，具體數字可能不準，但十二三個，只多不少。”
七個日本兵，其中一名少佐軍官。十二三個青幫打手。
己方，無人死亡，救出一百八十三名婦女。
這，就是今晚血戰閘北碼頭倉庫，端掉杜三爺和日本人“貨倉”的戰果。
冰冷的數字背後，是淋漓的鮮血，是燃燒的倉庫，是捨命的搏殺，是絕望中的掙扎，也是一線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曙光。
“但是，”蘇秀雲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凝重，“杜三爺跑了。我在地窖辦公室裡發現了暗道的痕跡，他應該是從那裡溜走的。而且，松本少佐死在我們手裡，日本人死了七個士兵，倉庫被燒，貨物被劫……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日子，上海灘，恐怕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她的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剛剛因為清點戰果而稍顯緩和的氣氛中，讓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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