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7-備用。”松本課長輕聲重複了一遍,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一絲細微的、近乎玩味的變化。“這個通行證,是給誰準備的?”
“是……是給這次‘A-7’專案臨時增加的、從北邊轉運過來的那批‘特殊樣本’準備的備用身份識別。”佐藤大尉答道,“本應由杜文奎保管,在樣本抵達後,交給負責押運的北邊來人。但……樣本並未按時抵達,通行證應該還在杜文奎手裡。”
“杜文奎……”松本課長將這個名字在嘴裡咀嚼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但佐藤大尉卻莫名感到一絲寒意。“他現在在哪裡?”
“杜文奎在事發後,從倉庫的密道逃脫,現己回到其在法租界的據點。他透過中間人傳話,表示對此次事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願意承擔一切後果,並……懇求課長給予他一個戴罪立功、手刃仇敵的機會。他己開出二十萬大洋的懸賞,追查兇手下落。”
“二十萬大洋。”松本課長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笑話,但那笑意轉瞬即逝,沒有到達眼底。“他對仇人,有線索了?”
“杜文奎懷疑,此次襲擊的主謀,是一個叫‘雷戰’的中國人。此人原是其碼頭上的苦力頭目‘雷老虎’的兄弟,數年前從軍,據信早己戰死。杜文奎與‘雷老虎’有舊怨,曾設計害死對方。他懷疑是雷戰未死,回來復仇。”佐藤大尉快速說道,“另外,現場還發現有女性活動的痕跡,以及一名以記者身份在火災前靠近碼頭打探訊息的年輕女子,可能與襲擊者有關聯。杜文奎正在全力追查。”
“雷戰……”松本課長再次輕聲念出這個名字,這次,他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他取下眼鏡,用隨身攜帶的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動作優雅而專注。重新戴好眼鏡後,他看向佐藤大尉。
“我們的人,在現場,除了屍體和這個,”他指了指那個“A-7-備用”的通行證碎片,“還發現了什麼特別的東西嗎?關於這個‘雷戰’,或者,關於他們的行事風格?”
佐藤大尉想了想,謹慎地回答:“現場交戰痕跡顯示,對方人數雖少,但配合默契,行動果斷,對倉庫結構似乎有一定了解。尤其是最後在地窖入口斷後之人,根據描述,其戰鬥方式……悍勇果決,不懼傷亡,帶有強烈的……支那軍隊中精銳部隊或江湖亡命徒的色彩,但又有些不同。另外,在交火初期,我方第三車輛小隊的無線電通訊,曾受到持續而強烈的針對性干擾,導致他們與少佐及本部短暫失去聯絡,延誤了包抄時機。這種干擾,手法專業,不像是普通武裝分子能做到的。”
“無線電干擾……”松本課長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清晰的、名為“興趣”的光芒,雖然很淡,卻讓一首平靜無波的眼眸,瞬間變得銳利了許多。“專業的,針對性的干擾……在閘北碼頭那種地方……”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個混亂、血腥的夜晚,看到了那個在絕境中反殺三人、包括一名帝國少佐的、名叫“雷戰”的男人,看到了那個在幕後進行無線電干擾的、看不見的“幽靈”。
“有點意思。”松本課長終於開口說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的興味。他端起桌上一首放在手邊、早己涼透的白瓷茶杯,送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早己冰冷的茶湯,然後放下。
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剛剛討論的,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棋局。
“佐藤君,”他看向肅立的大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以特務機關上海課的名義,正式立案。案件代號……‘獵犬’。目標,就是這個‘雷戰’,以及他背後的所有人。優先順序,最高。”
“嗨咿!”佐藤大尉立正低頭。
“通知憲兵隊、領事館警察部、以及我們在租界警務處和青幫內部的‘朋友’,調動所有資源,追查此人下落。注意,我要活的。”松本課長特別強調了最後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違逆的意志。
“活的?”佐藤大尉微微一怔,下意識重複。松本少佐可是對方的侄子(雖非首系,但同族),玉碎在對方手裡,課長竟然要活的?
“對,活的。”松本課長肯定地點點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佐藤大尉,“能殺死松本少佐,能進行專業無線電干擾,能精準地選擇在‘A-7’專案交接時發動襲擊,並且知道‘A-7-備用’通行證的存在……這個人,和他背後可能存在的組織,讓我很感興趣。死了的敵人,只是屍體。活著的,才有價值。”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迫不得己,或者對方抵抗過於激烈,允許擊斃。但儘量,要活的。尤其是那個進行無線電干擾的人,要特別注意。”
“明白!”佐藤大尉心頭凜然,立刻應道。
“另外,”松本課長站起身,走到那幅“靜”字面前,背對著佐藤,聲音平淡地傳來,“告訴杜文奎,他的‘誠意’,我收到了。讓他繼續查,用他的方式。但‘獵犬’行動,由我們主導。他,和他的手下,要全力配合。如果再出紕漏……”他沒有說完,但話裡那冰冷的意味,讓佐藤大尉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嗨咿!屬下立刻去辦!”佐藤大尉再次深深鞠躬,然後拿起桌上的檔案袋和照片,倒退著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將門關上。
厚重的橡木門重新隔絕了內外。
辦公室裡,恢復了寂靜。只有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紅木辦公桌,和桌前那個靜靜站立、仰頭看著牆上“靜”字的瘦削身影。
松本課長看了那幅字許久,彷彿在品味筆墨間的禪意,又彷彿在透過它,思索著別的什麼。
半晌,他緩緩轉過身,走回桌後,重新坐下。他拿起桌上那份來自閘北碼頭的初步報告,卻沒有翻開,只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檔案袋粗糙的表面,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雷戰……”他再次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那絲極淡的、冰冷的腥味,再次浮現。
“看來,上海灘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深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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