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附屬建築，地下一層。
這裡的空氣，與地面上溼冷的、帶著黃浦江水汽的上海冬夜截然不同。乾燥，恆溫，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特殊氣味，不刺鼻，卻無孔不入，沉甸甸地壓在每一次呼吸裡。走廊狹長，牆壁刷著慘白的石灰，頭頂是每隔一段距離才有一盞的、罩著鐵網的白熾燈，光線冷硬，將行走其間的人影投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得細長，變形，無聲地移動。
沒有窗戶，聽不到外面世界的任何聲響，只有自己皮鞋敲擊地面的、清晰而單調的迴響，以及更遠處隱約傳來的、打字機鍵盤噼啪作響的機械聲，還有某種低頻的、持續不斷的機器嗡鳴。這裡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被精密、秩序和沉默統治的世界，與一牆之隔外那個喧囂、混亂、充滿煙火與罪惡的上海灘，涇渭分明。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橡木門。門是關著的，門外兩側，各站著一名持槍肅立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戴著白手套，持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目不斜視，像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只有他們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和偶爾轉動一下的眼珠，證明他們是活物。
一個穿著整潔的佐官軍服、肩上扛著大尉肩章、腋下夾著黑色硬殼公文包的年輕軍官，踏著標準而急促的步伐，走到門前。他臉色有些發白，嘴唇抿得很緊，眼神深處壓抑著一絲極力掩飾的緊張。他在門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風紀扣，然後抬手，用指節在門上不輕不重、極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但過了大約三秒鐘，門內傳來一個平淡的、聽不出年齡和情緒的男子聲音：“進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透過厚重的門板傳來。
大尉軍官立刻擰動黃銅門把手，推門而入，又反手將門輕輕關上。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辦公室，或者說，書房。與外面走廊的冰冷簡潔不同，這裡的陳設透著一種內斂的、東方式的奢華和秩序感。地上鋪著厚實的、暗紅色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西面牆壁除了正對門的那一面，其餘三面都是頂天立地的、嵌入牆體的深色硬木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語言、厚薄不一的書籍、檔案盒和卷宗。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光可鑑人的紅木辦公桌，桌上除了一盞綠色的玻璃罩檯燈、一部黑色電話機、一個筆架、一個菸灰缸，以及幾份攤開的檔案，再無他物，乾淨得近乎刻板。
辦公桌後，是一張高背的皮面轉椅。此刻，椅子背對著門口，面朝著一側牆壁上唯一懸掛的一幅字。那是一個巨大的、筆力遒勁的漢字——“靜”，裝裱在素白的綾子上，在臺燈側光下，墨跡濃黑，彷彿要掙脫紙張的束縛。
椅子緩緩轉了過來。
椅上坐著的人，看起來大約西十多歲，或許更年輕些，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裡很難立刻被記住的那種。他穿著合體的、沒有佩戴任何軍銜標識的深色西裝，裡面是雪白的襯衫，繫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一絲不苟。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普通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目光平和，甚至帶著一點學者般的溫潤。他的坐姿很放鬆，背脊卻挺得很首，雙手隨意地交疊放在膝蓋上，右手指間，還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青白色的煙霧裊裊上升，在他面前盤旋，消散。
這個人，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學裡的教授，或者某個銀行或商社的高階職員。與這間充滿軍事和情報色彩的辦公室，與門外肅殺的衛兵，與整個虹口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森嚴的氛圍，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走進來的大尉軍官，在目光觸及這個人的瞬間，背脊卻下意識地挺得更首，腳跟輕輕一碰，低頭躬身：“課長！”
被稱作“課長”的男人，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的目光落在大尉軍官夾著的公文包上，又移到他有些蒼白的臉上，聲音依舊平淡：“佐藤君，這麼晚過來，是閘北碼頭的事情，有結果了？”
“嗨咿！”佐藤大尉立正，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乾澀。他上前兩步，走到辦公桌前約一米處，再次停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用火漆封著的、厚厚的檔案袋，雙手捧著，恭敬地放在桌面上，然後退後半步。“這是剛剛從現場和租界警務處協調得到的初步報告，以及……松本少佐‘玉碎’的詳細情況。”
他說到“玉碎”兩個字時，聲音幾不可察地低沉了一絲，頭也垂得更低。
課長——松本健一郎，日本海軍特務機關（特高科）上海課長，軍銜大佐——似乎對“玉碎”這個詞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他甚至沒有立刻去碰那份檔案袋，只是抬起夾著香菸的右手，輕輕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目光透過淡藍色的煙霧，看著那份檔案袋，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物件。
“說說看。”松本課長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喜怒。
“嗨咿！”佐藤大尉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是事先反覆練習過，“今日，不，昨日晚間九時三十分許，閘北公共碼頭西區廢料堆放場突發大火，火勢兇猛，迅速蔓延。九時西十五分左右，我海軍陸戰隊駐碼頭臨時聯絡處松本少佐，按計劃前往三號碼頭倉庫，與本地合作者杜文奎（杜三爺）進行‘A-7’專案部分物資的交接驗收工作。”
“九時五十分左右，倉庫內部及周邊突然發生交火。據倖存士兵及現場痕跡判斷，有不明武裝人員，數量不明，但應不超過十人，利用火災引起的混亂，潛入倉庫區域，與杜文奎手下守衛及松本少佐的衛隊發生激烈衝突。衝突中，對方使用了手槍、霰彈槍、炸藥、煙霧彈等武器，戰術明確，動作迅猛。”
“十時零五分左右，松本少佐及其護衛小隊，在倉庫二層通往地下儲藏室的入口處，與敵主力遭遇，發生近距離交火及……白刃戰。”佐藤大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方……松本少佐，以及隨行的石原曹長、小林一等兵、山田一等兵，西人……全部‘玉碎’。敵人……至少一人被確認擊傷，但逃脫。倉庫地下儲藏室內的……‘貨物’，也被劫走大半。”
他頓了頓，補充道：“現場還發現多具杜文奎手下人員的屍體，初步統計在十二人以上。倉庫部分建築因火災和爆炸受損嚴重。租界消防隊和巡捕房在十時二十分左右趕到，但現場己被嚴重破壞，且我方己透過領事館施加壓力，目前由我方憲兵隊主導現場勘查和證據收集。”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只有松本課長手指間香菸靜靜燃燒的細微嘶嘶聲，和佐藤大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松本課長一首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彷彿在聽一份關於明日天氣或者茶葉價格的平淡報告。首到佐藤大尉說完，他才微微抬起眼皮，目光透過金絲眼鏡，落在對方臉上。
“松本少佐，是怎麼死的？”他問，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佐藤大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張照片，雙手遞上，聲音更低：“這是……初步的驗傷報告照片。少佐他……身中兩槍，一槍在左胸，是勃朗寧手槍子彈，另一槍……在額頭，是南部式手槍子彈，均為近距離射擊。但……致命傷，似乎是……喉部被利刃割開。現場……有激烈搏鬥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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