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點了點頭，將破氈帽又往下壓了壓，走到門邊，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然後輕輕拉開一條縫，閃身出去，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裡。
病房裡，只剩下蘇秀雲，和昏迷不醒的雷戰。滴答的鐘擺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催人心焦。
蘇秀雲坐回椅子，握住雷戰那隻沒有打石膏、放在身側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因為失血和虛弱，掌心有些冰涼，手指上佈滿了粗糙的老繭和細小的傷疤。這是一雙拿過槍、握過刀、也幹過重活的手。
“雷戰……”她低聲喚著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要挺住。那麼多姐妹等著你帶她們回家，那麼多血仇等著你去報……你不能就這麼倒下。聽見沒有？”
床上的人，沒有絲毫反應。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頑強地活著。
蘇秀雲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感受著那微弱的溫度，閉上眼睛。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她不敢睡。她必須保持清醒，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
時間，在寂靜和等待中，緩慢地爬行。
傍晚時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透過厚厚窗簾的縫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狹窄的、暗紅色的光帶，很快又消失不見。暮色西合，華燈初上，法租界的夜晚，帶著另一種繁華與喧囂，隱隱傳來。
瑪麗修女又進來了一次，更換了點滴瓶，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一，又降了一點。她默默做了記錄，看了一眼枯坐的蘇秀雲，無聲地遞過來一杯溫水和一小塊黑麵包。蘇秀雲道了謝，勉強吃了幾口，食不知味。
陳默還沒有回來。
蘇秀雲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走到窗邊，學陳默的樣子，透過縫隙往外看。樓下的修鞋攤不見了，換成了一個賣香菸瓜子的小販。巷子口的那兩個人，似乎也少了一個。但這並不能讓她安心，反而有種暴風雨前短暫寧靜的不祥預感。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不是沈副院長那種有節奏的輕叩，也不是瑪麗修女輕柔的敲門，而是有些急促的、帶著不確定的“咚咚”聲。
蘇秀雲渾身一僵，瞬間從椅子上彈起，幾乎是本能地，從醫藥箱底層摸出了那把雷戰給她的勃朗寧手槍，藏在了護士服寬大的袖子裡，手指扣上了冰冷的扳機。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走到門後，壓低聲音，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問：“誰？”
門外沉默了一下，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卻掩不住年輕和緊張的女聲：“是……是我，林婉兒。”
林婉兒？她怎麼來了？！蘇秀雲的心猛地一跳，來不及多想，一把拉開門。
門口站著的，果然是林婉兒。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碎花的棉布襖裙，外面罩了件半舊的深色呢子大衣，頭上包了塊素色的頭巾，臉上不知從哪裡抹了些鍋灰，看起來有些髒兮兮的，像個逃難的小媳婦。她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神色緊張，眼神里帶著驚惶，但在看到蘇秀雲的瞬間，明顯鬆了口氣，又迅速打量了一下病房裡面。
“你怎麼來了？阿星呢？出什麼事了？”蘇秀雲一把將她拉進來，迅速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連聲問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蘇醫生，別急，地窖那邊暫時沒事。”林婉兒喘了口氣，將包袱放在地上，語速很快地解釋，“是阿星哥讓我來的。他說陳默哥出去探路了，怕你一個人在這裡又餓又擔心，讓我送點吃的過來，順便……告訴你一聲，剩下的五個姐妹，老趙安排好了，明天凌晨，分兩批走，最後一批，連同小順子，明晚一起轉移。他讓我問問，雷大哥這邊……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走？”
聽到地窖暫時安全，蘇秀雲稍稍鬆了口氣，但聽到轉移安排，眉頭又蹙了起來：“雷戰剛做完手術，沈副院長說至少需要西十八小時絕對靜臥，現在移動太危險。而且，”她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盯得很緊，這醫院，恐怕也不安全了。”
林婉兒的臉色白了白，咬了咬嘴唇：“那……那怎麼辦？”
蘇秀雲搖搖頭，她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過來，沒人跟蹤吧？”
“應該沒有。”林婉兒努力回憶著，“我按阿星哥說的，繞了好幾個圈子，換了兩次黃包車，還在百貨公司裡轉了半天才出來的。包袱裡是幾個還熱乎的饅頭，一點鹹菜，還有一壺水。阿星哥說，讓你們一定吃點東西。”
蘇秀雲心頭一暖。在這種時候，一口熱乎的吃食，一句關心的囑咐，都顯得如此珍貴。她接過包袱，開啟，裡面是五六個用油紙包著的、還帶著溫熱的白麵饅頭，一小罐鹹菜，還有一個軍用水壺。
“你也還沒吃吧？一起吃點。”蘇秀雲遞了一個饅頭給林婉兒。
林婉兒確實餓了，從昨晚到現在，她就沒怎麼吃過東西，接過饅頭，小口小口地咬著，眼睛卻不住地瞟向病床上的雷戰，眼神複雜。有擔憂，有感激，有後怕，還有一種她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混合著崇敬與難過的情緒。
“他……會好起來嗎？”她小聲問。
“會。”蘇秀雲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她看著雷戰，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他必須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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