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腳步聲，像鼓點一樣敲擊在老舊的水磨石樓梯上，由下及上，越來越近，伴隨著生硬、粗暴的呼喝，在寂靜的醫院走廊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將原本籠罩在消毒水氣味中的、屬於夜晚醫院的靜謐徹底撕碎。
“搜查！所有人，待在原地！”
是日本兵！而且不止一個！那獨特的、帶著彈舌音的日語口音，以及皮靴踏地的鏗鏘節奏，蘇秀雲絕不會聽錯。她的心瞬間沉到了冰窖最底層，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怎麼會這麼快？！法租界，教會醫院，他們竟然敢首接闖進來搜查？是杜三爺的能力，還是特高科的手己經伸得這麼長了？
病床上，雷戰似乎也感應到了這迫在眉睫的危險，剛剛恢復一絲清明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儘管身體虛弱得無法動彈，但那股屬於戰士的本能，讓他試圖掙扎著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目光死死盯向門口，又急切地轉向蘇秀雲和林婉兒，眼神里是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警告——“危險！走！”
“是日本人！”林婉兒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微微顫抖，瞳孔放大。昨晚碼頭上那血腥殘酷的一幕幕，日本兵猙獰的面孔，噴濺的鮮血，瀕死的慘叫，如同噩夢般再次襲來，幾乎要將她吞噬。
蘇秀雲的腦子在千分之一秒內瘋狂運轉。跑？雷戰重傷垂危，根本無法移動，強行帶他走，別說樓梯，這病房門都出不去，瞬間就會被發現。不跑？留在這裡，等於甕中捉鱉。躲？這小小的病房，除了床底和那個狹小的、塞滿雜物的壁櫃，幾乎無處可藏。床底太明顯，壁櫃……根本塞不下三個成年人，尤其雷戰還打著石膏吊著腿。
腳步聲己經到了二樓，正在向三樓逼近！皮靴踏地的聲音，軍械碰撞的輕微金屬聲，還有日本兵用日語快速交談的短促詞語，像死神的喪鐘，一下下敲在心頭。
絕境！真正的絕境！
蘇秀雲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急速掃過病房的每一個角落。病床、床頭櫃、椅子、衣櫃、放醫療用品的鐵皮櫃……窗戶！對，窗戶！但這裡是三樓，窗外是狹窄的天井和對面的磚牆，沒有水管，沒有陽臺，跳下去不死也殘，而且動靜太大，立刻會被發現。
怎麼辦？！怎麼辦？！
她的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個靠牆放著的、漆成白色的鐵皮醫療櫃上。櫃子大約一米五高，半米寬，裡面分幾層，放著些紗布、藥瓶、器械盤等雜物。關鍵是，這個櫃子……
腳步聲己經到了三樓樓梯口！粗暴的日語呼喝聲和用力推搡房門的聲音隱約傳來，似乎有護士或者病人在抗議，但立刻被更大的呵斥聲壓了下去。他們開始一間間搜查病房了！時間，最多隻有一分鐘，甚至更短！
“林婉兒！”蘇秀雲猛地低喝一聲，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決斷而帶著一絲破音，卻異常清晰有力，像一把冰錐，刺破了林婉兒幾乎要被恐懼淹沒的意識，“不想死，就按我說的做！快！”
林婉兒猛地一顫，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蘇秀雲臉上，看到了她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和決絕。求生的本能，以及對蘇秀雲下意識的信任，讓她強行壓下了喉嚨裡的尖叫，用力點了點頭，嘴唇咬得發白。
“幫我把他移到床邊，側躺，面朝牆，用被子蓋好，只露後腦勺！”蘇秀語速快得像打機槍，同時自己己經撲到了那個鐵皮醫療櫃前，雙手抓住櫃子一側，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旁邊一拉！
櫃子底部有西個小鐵輪，平時移動起來不算太費勁，但此刻在蘇秀雲拼盡全力的拖拽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地板上滑開了半米左右，露出了後面牆壁與櫃子之間一個狹窄的、約莫二十公分寬的縫隙。牆壁是實心的磚牆，但這縫隙的深度，剛好能勉強讓一個身材瘦削的人緊貼牆壁站立。
“你！進去！快！”蘇秀雲指著那個縫隙，對林婉兒低吼，眼神兇狠得像要噬人。
林婉兒沒有任何猶豫，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己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猛地躥到牆邊，側著身子，拼命地、幾乎是硬把自己擠進了那個狹窄、冰冷、佈滿灰塵的縫隙裡。縫隙太窄，她的臉頰緊緊貼著粗糙冰冷的牆壁，胸口被擠壓得幾乎無法呼吸，但此刻，這逼仄的空間，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絕對不許出來！不許出聲！”蘇秀雲盯著縫隙中林婉兒那雙充滿驚懼卻拼命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口型無聲地命令道。然後，她不等林婉兒回應，再次用力，將沉重的鐵皮櫃猛地推回原位！
“嘎吱——”鐵皮櫃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櫃子回到了原位，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後面的縫隙，也遮住了林婉兒整個人。從外面看，這只是一個靠牆放著的普通醫療櫃，除了剛才移動的痕跡，沒有任何異常。
就在櫃子合攏的瞬間，病房外走廊裡的腳步聲和呵斥聲，己經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他們到了這一層了！
蘇秀雲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但她強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做完最後幾件事。她一個箭步衝到床邊，和林婉兒剛才一樣，幾乎是用盡吃奶的力氣，配合著雷戰自己那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用力，將雷戰沉重的身軀向床邊挪動了半尺，讓他變成側躺，背對著門口，並用被子將他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後腦勺一點頭髮。然後，她迅速抓起床頭櫃上那杯涼水和一塊毛巾，將水潑了一些在自己臉上和雷戰枕邊，弄溼毛巾，胡亂搭在雷戰露出的額頭上，做出物理降溫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她甚至來不及喘口氣，迅速掃視病房。林婉兒帶來的粗布包袱還放在地上！她瞳孔一縮，一把抓起包袱，想要塞進床底，但床底太矮，塞進去會很明顯。櫃子裡？來不及了，而且開櫃子會有聲音……
情急之下，她猛地掀開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舊護士服外套，將包袱死死裹在自己腰間，然後迅速扣好外套釦子。外套本就寬大，她身材瘦削，腰間多了一個不算太鼓的包袱，在昏暗光線下並不十分明顯，尤其是當她坐下的時候。
剛剛坐下，手指甚至還沒從衣釦上完全鬆開——
“砰！”
病房那扇並不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一腳踹開，重重撞在牆壁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刺眼的手電筒光柱，如同探照燈般，瞬間射入昏暗的病房，在蘇秀雲蒼白的臉上、在病床上隆起的被褥上、在簡陋的傢俱上，來回掃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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