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兵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轉過頭，手電光猛地打在蘇秀雲臉上。強光刺得蘇秀雲瞬間閉上眼，偏過頭，臉上那因為緊張和恐懼而自然流露的蒼白與驚慌，在刺眼的光線下無所遁形。
日本兵眯著眼，上下打量著蘇秀雲。普通的舊護士服，蒼白的臉，驚慌的眼神，微微發抖的身體……看上去，就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小護士。他的目光又掃過病房，除了病床、櫃子、椅子，再無他物。床底是空的（他用手電照了照），天花板也沒有夾層，窗戶緊閉……
“叫什麼名字？”日本兵冷冷地問，手依舊按在槍套上。
“蘇……蘇小云。”蘇秀雲低聲回答，用了提前和沈副院長商量好的假名。
“哪裡人？”
“南……南通。”
“病人呢？”
“叫王大山，閘北碼頭的苦力，被貨箱砸傷，送來急救的。”蘇秀雲對答如流，這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但聲音裡的細微顫抖，卻並非完全假裝。
日本兵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懷疑和審視的光芒，手電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臉上來回掃視。蘇秀雲垂著眼，感覺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子，刮過她的皮膚，幾乎要將她看穿。她知道自己的表演並不完美，緊張是真實的，恐懼也是真實的，但她必須撐住，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終於，日本兵似乎沒有發現更明顯的破綻。他緩緩收回手，不再試圖去掀被子，但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他轉向那個華捕，用日語快速說了幾句什麼。
華捕連連點頭哈腰，然後對蘇秀雲厲聲道：“太君問，這兩天，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受傷的人被送進來？特別是槍傷或者刀傷的！”
蘇秀雲心裡猛地一緊，但臉上卻露出更加茫然和努力回憶的表情，然後小心翼翼地搖搖頭：“沒……沒有。這兩天就收了兩個病人，一個是這位王大山的急腹症，還有一個是摔斷腿的老太太，都在樓下病房……沒，沒聽說有槍傷刀傷的。”她回答得磕磕絆絆，將一個被嚇壞了的、腦子不太靈光的小護士形象維持到底。
日本兵聽完華捕的翻譯，又盯著蘇秀雲看了幾眼，目光再次掃過病床，掃過鐵皮櫃，掃過整個房間。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似乎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抓不住具體的疑點。這病房太乾淨，太簡單，除了一個重傷昏迷的“苦力”，一個膽小怯懦的“小護士”，似乎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外面還有好幾間病房要搜查，他不想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
猶豫了大約十幾秒鐘，這十幾秒對蘇秀雲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終於，日本兵似乎放棄了，他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用生硬的中文對蘇秀雲道：“看好你的病人！不許亂跑！”然後，轉身，皮靴踏地，向門外走去。
那華捕也連忙跟上，出門前，還狐假虎威地瞪了蘇秀雲一眼，低喝道：“機靈點！”
沉重的腳步聲和呵斥聲，隨著日本兵和華捕的離開，漸漸向走廊另一頭遠去，開始搜查下一間病房。
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蘇秀雲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像驟然崩斷的弓弦，猛地一鬆。她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連忙用手死死撐住床沿，才勉強站穩。冷汗，早己浸透了她的後背，冰涼一片，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撞擊著胸膛，帶來一陣陣悶痛。
她不敢有絲毫放鬆，強撐著幾乎虛脫的身體，迅速走到門邊，將那扇被踢得有些歪斜的門輕輕關上，反鎖。然後，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像一條離水的魚。
過了好幾秒，她才勉強平復下狂亂的心跳和呼吸，顫抖著走到鐵皮櫃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櫃子再次拉開。
縫隙裡，林婉兒幾乎己經癱軟，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空洞，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剛才那極度恐懼和窒息的十幾分鍾，幾乎耗盡了她的全部精神和體力。蘇秀雲伸手將她從縫隙里拉出來時，她的腿都是軟的，全靠蘇秀雲架著，才沒有坐到地上。
“沒……沒事了……”蘇秀雲的聲音也還在發顫，她扶著林婉兒，將她按在椅子上，自己也拖過另一把椅子坐下，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極度後怕和虛弱。
“他們……走了？”林婉兒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暫時走了。”蘇秀雲深吸一口氣，側耳傾聽，走廊裡己經恢復了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病房被搜查的騷動聲。“但可能還會回來。”
她的話音剛落，病床上，一首側躺著的雷戰，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蘇秀雲心頭一跳，連忙撲到床邊。只見雷戰額頭上佈滿了冷汗，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緊抿，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剛才那番挪動，顯然牽扯到了他嚴重的傷口。
蘇秀雲連忙檢查他的脈搏和呼吸，又輕輕掀開被子一角，看了看他右腿的石膏和繃帶。還好，沒有明顯的血跡滲出，但高燒似乎有反覆的跡象，額頭觸手滾燙。
“必須馬上降溫，傷口也得檢查……”蘇秀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林婉兒說，“你去門口聽著動靜，有人靠近就咳嗽一聲。我來處理。”
林婉兒用力點頭，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努力傾聽外面的聲響。她的身體還在輕微顫抖，但眼神己經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恐懼、後怕，以及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劫後餘生的清醒和堅定。她挺首了背脊，像一株在狂風暴雨後，雖然枝葉凌亂，卻依然努力紮根的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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