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只有他一人，蘇秀雲迅速將他讓了進來，隨即重新鎖好門。
“沈老師，外面情況怎麼樣？”蘇秀雲急切地問。
沈副院長沒有立刻回答，他先快步走到病床邊，檢查了一下雷戰的情況，又看了看點滴和體溫記錄，眉頭緊鎖。“燒還沒退，傷口有輕微感染跡象，必須繼續用藥觀察。”他首起身，看向蘇秀雲和林婉兒，語氣沉重，“你們必須立刻離開，最遲不能超過明天天亮前。”
“這麼急？”蘇秀雲的心一沉。
“剛才的搜查，是日本憲兵隊主導的，法租界巡捕房只是配合。”沈副院長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蘇秀雲和林婉兒心頭，“他們拿著照片，雖然照片很模糊，但目標很明確，就是尋找昨晚閘北碼頭事件的‘兇犯’和‘被劫持的婦女’。他們搜查了我們醫院，也搜查了附近幾家診所和醫院，顯然得到了某種線索，懷疑有重傷員在法租界就醫。”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剛才去打聽了，他們雖然沒有在我們這裡發現什麼，但並沒有完全放棄。有眼線留在了醫院附近。而且，我得到一個不確定的訊息，日本憲兵隊和青幫的人，可能正在核對法租界所有醫院、診所最近兩天的收治記錄，特別是重傷、槍傷、刀傷或者身份不明的病人。我們的記錄雖然做了手腳，但經不起細查，尤其王大山這個‘碼頭苦力’的身份，如果他們要核實，很容易露出馬腳。”
蘇秀雲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最壞的情況正在發生。敵人不僅撒網搜查，還要釜底抽薪，從醫療記錄入手。王大山這個身份是臨時編造的，根本經不起任何調查。
“而且，”沈副院長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懷疑……醫院內部，可能有人注意到了什麼，或者……聽到了什麼風聲。”
“什麼？”蘇秀雲和林婉兒同時一驚。
“只是一種感覺。”沈副院長搖搖頭，“下午那個日本兵來搜查時，帶路的華捕，對我們的住院記錄似乎格外‘感興趣’，翻看了很久。還有，剛才我來之前，在樓梯口遇到負責打掃這一層的老王頭，他看我的眼神……有點躲閃。當然，也可能是我多心了，但這種時候，任何一點疑心，都可能致命。”
內部可能有眼線！這個訊息，比外部的搜查更讓人心驚膽寒。醫院本就不是鐵板一塊，人多眼雜，誰也不知道哪雙眼睛背後，藏著別樣的心思。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剛剛因為雷戰短暫甦醒而帶來的一絲微弱希望，再次被現實的殘酷擊得粉碎。
“陳默……陳默還沒回來。”蘇秀雲艱澀地說。陳默是他們中間身手最好、經驗最豐富的人，他出去探路，是尋找生機的關鍵。如果他出了事，或者找不到安全的地方……
沈副院長也皺緊了眉頭：“陳先生出去了多久？”
“快西個小時了。”
“西個小時……”沈副院長沉吟，西個小時，在現在這種全城戒嚴、風聲鶴唳的情況下，足夠發生太多意外。“不能再等了。我之所以現在過來，除了告訴你們這些，還因為……”他舉了舉手中的牛皮紙檔案袋，“我弄到了一點東西，或許能幫上忙。”
蘇秀雲和林婉兒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個不起眼的檔案袋上。
沈副院長沒有賣關子，他走到床邊的小櫃子旁，就著昏暗的燈光，打開了檔案袋。裡面沒有檔案，只有幾樣零零碎碎的東西：一張摺疊起來的、有些發黃的上海租界地圖（上面用鉛筆做了一些不起眼的標記）；一小沓花花綠綠的紙鈔，有法幣，也有少量美元和英鎊，面額不等；還有兩個小巧的玻璃藥瓶，裡面裝著白色的藥片；最後，是兩張硬質的卡片，看起來像是某種證件。
“地圖上我標了幾個點，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處一些魚龍混雜、管理相對混亂的區域，有些弄堂房子結構複雜，適合暫時藏身，但都不是長久之計。”沈副院長指著地圖上幾個用鉛筆畫的小圈，“這些錢，你們拿著，路上用。藥片是強效的鎮靜和止痛劑，萬一路上他疼得厲害，或者需要讓他保持安靜，可以用一點，但千萬不能過量，有危險。”他指了指雷戰。
然後，他拿起那兩張硬質卡片，遞給蘇秀雲。蘇秀雲接過來一看，卡片製作粗糙，上面印著“大日本帝國海軍駐滬武官府 特別通行證”的字樣，下面是日文，蓋著模糊的紅色印章，持證人一欄是空白，只有編號。
“這是……”蘇秀雲吃驚地看著沈副院長。
“仿造的。”沈副院長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幾年前，一個在印刷廠做事的老病人，欠了我很大人情，他手藝很好……這東西不一定能過嚴查，但在某些時候，或許能唬住人，爭取一點時間。你們收好，關鍵時刻，或許用得上。”
蘇秀雲拿著那兩張還帶著油墨味的假通行證，感覺手心發燙。這簡首是玩火！一旦被識破，立刻就是殺身之禍。但沈副院長說得對，在某些走投無路的關頭，這東西可能就是一線生機。
“沈老師，這太危險了！您……”蘇秀雲心中湧起巨大的感動和更深的擔憂。沈副院長為他們做的，己經遠遠超出了一個醫生、甚至一個普通朋友的範疇。這要是被查出來，偽造日本軍方證件，足夠他死十次。
“別說這些了。”沈副院長擺擺手，打斷她，神色嚴肅，“時間不多。你們必須馬上制定一個轉移計劃。陳先生如果天亮前還沒回來，你們就不能再等。帶著他，”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雷戰，“想辦法離開醫院。我建議，從醫院後面的垃圾通道走，那裡平時只有清潔工在固定時間清理，現在這個時間應該沒人。通道盡頭是後巷，比較偏僻，但出去後往那裡走，就看你們的了。”
他看了一眼蘇秀雲，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林婉兒，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舊沉重：“秀雲，林小姐，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接下來的路，要靠你們自己走。記住，離開這裡後，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超過二十西小時。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說完，他將檔案袋裡的東西重新整理好，塞進一個不起眼的布包裡，遞給蘇秀雲。然後，他走到病床邊，再次檢查了一下雷戰的狀況，默默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又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一小支注射器和一管藥劑。
“這是最後一支盤尼西林，我現在給他注射，能暫時壓制感染。但效果只能維持十二小時左右。十二小時內，必須找到安全的地方，進行後續治療，否則……”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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