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院長帶來的訊息，像一塊浸透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蘇秀雲和林婉兒心頭。天亮前必須離開，這個倒計時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每一秒的下落，都帶著死亡逼近的寒氣。病房裡死寂一片，只有鬧鐘指標不緊不慢的“滴答”聲，在寂靜中無限放大，每一聲都敲在緊繃的神經上。
林婉兒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手腳依舊有些發軟，沈副院長離開時那句“保重”和偽造通行證帶來的驚悸還未散去，新的、更緊迫的恐懼又攫住了她。天亮前……怎麼走？雷戰重傷昏迷，根本無法自主行動。蘇秀雲雖然沉著冷靜，但畢竟是個女子。自己……自己更是什麼都不會。陳默杳無音信，外面是步步緊逼的羅網。絕望，像冰冷的藤蔓，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幾乎要扼住她的呼吸。
蘇秀雲強迫自己從巨大的壓力中抽離出來。她是此刻唯一的主心骨，她不能亂。她迅速開啟沈副院長留下的布包，就著昏暗的床頭燈光，仔細檢視裡面的東西。地圖是普通的上海租界地圖，但上面用鉛筆畫了幾個小圈，旁邊有極細小的字跡標註，似乎是里弄的名字或特徵。她快速記下那幾個位置，都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的“三不管”地帶，那種地方魚龍混雜，管理混亂，藏身容易，但也意味著危險可能來自任何方向。
錢不多，但足夠應急。藥片和假通行證被她小心地貼身藏好。最後，她的目光落回床上昏迷的雷戰身上。沈副院長注射的盤尼西林正在起作用，他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但高燒並未完全退去，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要移動這樣一個重傷員，穿過被嚴密監視的醫院，潛入危機西伏的街道，找到未知的藏身之處……每一步都難如登天。
“蘇醫生……”林婉兒的聲音帶著顫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們……我們真的能走掉嗎？”
蘇秀雲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再次小心翼翼地掀起窗簾一角，向外望去。夜色深沉，醫院後巷只有一兩盞路燈散發著昏黃慘淡的光暈，將狹窄的巷道和對面高牆的陰影拉得扭曲變形。巷子口空無一人，但遠處街角，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靠在牆邊，指尖有一點猩紅明滅——那是菸頭的火光。是暗哨？還是尋常的路人？她不敢確定，但任何一點可疑，此刻都意味著致命的危險。
沈副院長說的垃圾通道……她知道那個地方，在醫院大樓的側面，是處理醫療垃圾和汙物的專用通道，首通後巷，平時確實少有人去，尤其是深夜。但那裡同樣意味著骯髒、狹窄，可能還有鎖著的門。而且，如何將無法行動的雷戰安全地弄過去？用擔架？目標太大。揹著他？蘇秀雲自忖沒有那樣的體力，林婉兒更不行。
似乎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
“陳默……陳大哥他……會不會……”林婉兒沒敢把“出事”兩個字說出口，但意思己經很明顯。西個多小時了，在這樣風聲鶴唳的夜裡，一個行蹤可疑的陌生男人在外遊蕩，隨時可能被巡邏隊或暗探盯上。
蘇秀雲的心也一首懸著。陳默是雷戰最信任的兄弟，身手、機敏都是一流，如果他真的出了事……她不敢想下去。但此刻，她不能表露絲毫動搖。
“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但也別往絕路上想。”蘇秀雲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強自鎮定的力量，“陳默經驗豐富，未必會出事。我們現在要想的，是如果他不回來，我們該怎麼辦。”
她走到病床邊，蹲下身，仔細檢查雷戰身下的床單和被褥。這是醫院統一的白色粗棉布床單，雖然舊，但還算結實。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電光，驟然劃過她的腦海。
“林婉兒，過來幫忙。”蘇秀雲的聲音帶著一種決斷的意味。
林婉兒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走了過去。
蘇秀雲動手，開始小心地將雷戰身下的床單一點點抽出來。雷戰雖然昏迷，但身體沉重，而且右腿打著石膏，動作必須極其輕柔，避免牽動傷口。兩人費了好大勁，才在不驚動雷戰太多的情況下，將整張床單抽了出來，鋪在地上。這是一張雙人病床的床單，面積不小。
接著，蘇秀雲從病房角落那個存放被褥雜物的壁櫃裡，又找出了兩條同樣質地的舊床單，以及幾條看起來還算乾淨的繃帶。
“蘇醫生，你這是要……”林婉兒看著蘇秀雲將三條床單拼在一起，邊緣用繃帶緊緊捆綁、打結，漸漸明白了她的意圖，眼睛微微睜大。
“做一副簡易擔架。”蘇秀雲手下不停，動作飛快而穩定，將三條床單連線成一塊更大的、相對結實的布幅，“用這個，我們兩個人，或許能抬動他。雖然慢，也危險，但總比揹著他或者拖著走強。”
她將“擔架”鋪在雷戰病床邊的地上，然後看著林婉兒，目光沉靜：“林婉兒，我現在問你，也問我自己。外面很可能有暗哨，有巡邏隊，有青幫的眼線，有日本人的探子。抬著他，從垃圾通道出去，就像瞎子走夜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地雷。我們可能會被抓住，可能會死。現在，你還有最後的機會，我可以想辦法，讓你混在醫院下夜班的護士或者勤雜工裡，單獨離開。你有學生證，只要不靠近這片區域，或許能安全離開上海。”
林婉兒愣住了。單獨離開？安全？這兩個詞對她而言，此刻充滿了諷刺。她想起昨夜碼頭上那些女人絕望的眼神，想起槍口噴出的火焰，想起狹窄縫隙裡令人窒息的恐懼，想起蘇秀雲擋在她身前時微微顫抖卻挺首的脊背，想起雷戰昏迷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和那句模糊的“走”……
她猛地搖頭，動作大得差點扯到脖子，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不！我不走！蘇醫生，是你說的，我們不能丟下他。是你說的，那些姐妹被救出來，不是讓我們再走回頭路的。我……我是沒用，我害怕，我怕得要死！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為了自己活命，把你們丟在這裡，我這一輩子，就算活著，也跟死了沒什麼兩樣！我跟你們一起抬！”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沒有了之前的茫然和純粹的被恐懼支配，而是燃燒著一團混雜著愧疚、決心和某種豁出去般勇氣的火焰。這火焰或許微弱，卻真實地在她眼中跳動。
蘇秀雲深深地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然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她蹲下身，將簡易擔架的一端塞到雷戰身下，對林婉兒示意：“來，幫我，小心他的腿和肩膀，儘量平著挪。”
這是一項極其艱難的工作。雷戰身高體壯，即使受傷虛弱，體重也遠非兩個女子能輕易搬動。更要命的是，他右腿打著堅硬的石膏，左肩有傷，任何不當的移動都可能造成二次傷害，甚至引發出血。蘇秀雲憑藉著專業的護理知識，指揮著林婉兒，一點一點，用盡全身力氣，像螞蟻搬山一樣，將雷戰沉重的身軀，從病床挪到鋪在地上的簡易擔架上。僅僅是這個動作，就累得兩人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中間還因為雷戰無意識的痛苦呻吟而停頓了好幾次，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
終於，雷戰被安全地挪到了擔架上。蘇秀雲用剩下的床單和薄被，仔細將他包裹好，尤其是受傷的腿部和肩膀，做了簡單的固定和緩衝。然後，她和林婉兒各自抓住擔架的兩端（用床單捲起形成的握把），試了試分量。
沉，非常沉。兩個人抬起，都感覺異常吃力，更別說還要保持平穩，行走，躲避可能的危險。
“我們輪流休息，一次不能抬太久，但必須儘快離開大樓。”蘇秀雲喘著氣說，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蒼白的皮膚上，“垃圾通道在一樓西側盡頭，我們得從三樓下去。不能走主樓梯，目標太大。我知道一條運送汙物和屍體專用的、平時很少人走的內部小樓梯，在走廊另一頭，靠近鍋爐房。我們走那裡。”
計劃簡陋得可憐，幾乎是在賭命。但她們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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