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車？”蘇秀雲倒吸一口涼氣，“去哪裡弄？怎麼弄？醫院的車都有登記，這個時間……”
“醫院後面那條巷子，再過去兩個街口，有一家德國人開的‘寶隆洋行’，他們有個小貨運站，晚上有幾輛運貨的卡車和板車停在那裡，也有值班的，但人不多。”陳默顯然己經踩過點，對答如流，“我去‘借’一輛。鑰匙不難搞，關鍵是開出巷子，避開眼線，接到你們，然後衝出去。”
“借”？蘇秀雲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去偷，或者說，去搶。這其中的風險，不言而喻。一旦被發現，立刻就是槍戰和追捕。而且，就算弄到了車，如何透過可能設卡的街道？如何避開巡邏隊？
“太危險了！”蘇秀雲下意識反對，“你一個人……”
“這是唯一能讓他活著離開的路。”陳默打斷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用擔架抬，是讓他等死。我去弄車，還有一線生機。而且，不能等到天亮，天一亮，眼線更多，更難脫身。我們必須馬上行動。”
他看了看蘇秀雲，又看了看臉色慘白的林婉兒：“我走後，你們立刻收拾必要的東西，主要是藥品、水和一點吃的。把雷哥用被單蓋好，偽裝成空床。如果我半小時內沒回來，或者你們聽到外面有異常的動靜，比如槍聲、很大的喧譁，就不要等了，立刻按你們原計劃，從垃圾通道走，能走多遠走多遠，不要回頭。”
“陳默！”蘇秀雲的聲音帶著哽咽。這幾乎是讓陳默用自己去搏那渺茫的機會，而留給她們的後路，同樣是九死一生。
陳默卻不再多說，他將那張手繪的簡易地圖塞到蘇秀雲手裡，又快速交代了幾句接頭的地點和暗號——醫院後面兩條街外的“大自鳴鐘”鐘樓下，如果順利，他會在那裡等她們，以閃兩次車燈為號。如果情況有變，他會設法把車開到更遠的指定路口。
“記住，半小時。最多半小時。”陳默最後看了蘇秀雲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囑託，有決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兄弟之間的信任。然後，他不再猶豫，緊了緊身上的舊工裝，將那頂破氈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輕輕拉開門，像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處。
病房的門，被輕輕帶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這聲音，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蘇秀雲和林婉兒的心上。
半小時。
命運，給了他們最後半小時。
蘇秀雲死死攥著那張畫著簡易路線的皺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她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雷戰，看著擔架，看著窗外沉沉的、彷彿凝固了一般的黑夜。
“我們……我們怎麼辦？”林婉兒的聲音在發抖，目光投向蘇秀雲，滿是依賴和茫然。
蘇秀雲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猶豫、恐懼、軟弱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決然。
“按他說的做。”她的聲音出奇地冷靜，開始迅速行動，“收拾東西。藥品，水，食物，還有沈老師給的錢和證件，全部打包，要小，要便於隱藏。把擔架和多餘的床單藏到櫃子後面。把這裡恢復成普通病房的樣子。”
她一邊說，一邊己經開始動手，將那些可能用到的藥品（主要是沈副院長留下的消炎藥、止痛片和紗布碘酒）用油紙包好，塞進那個粗布包袱。水壺裝滿水。冷掉的饅頭用布包好。動作麻利，條理清晰，彷彿又回到了戰地醫院那些緊張忙碌的夜晚。
林婉兒看著她沉靜而迅速的動作，像找到了主心骨，也強迫自己動起來。她幫忙將簡易擔架拆開，把床單胡亂塞進壁櫃深處，又將雷戰身上包裹的被單整理好，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重病號在沉睡。她還細心地用溼毛巾，擦掉了地上因為挪動雷戰而留下的淺淺痕跡。
時間，在沉默而緊張的忙碌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蘇秀雲不時看向那個生鏽的鬧鐘，看著分針一點點挪動。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
窗外夜色依舊濃重，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更襯得醫院裡的死寂令人心悸。走廊裡再無腳步聲，彷彿整個世界都沉睡了，只有她們這間病房，在黑暗的中心，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與死神的賽跑。
二十五分鐘了。
蘇秀雲收拾好了最後一個包袱，將它緊緊繫在自己腰間，外面罩上寬大的舊護士服。她再次檢查了雷戰的情況，體溫似乎略有下降，但依舊在昏睡。沈副院長注射的盤尼西林在起作用，但時間不多了。
林婉兒緊緊挨著她站著，兩人都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著門外、窗外的任何一絲動靜。心跳聲，在寂靜中如擂鼓般清晰。
二十八分鐘……
二十九分鐘……
蘇秀雲的手，再次摸向了袖子裡那冰冷堅硬的槍柄。陳默沒有回來。外面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響，沒有車聲，沒有訊號。死一般的寂靜，往往意味著最壞的結果。
難道……陳默失敗了？被發現了？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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