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先看了一眼甦醒的雷戰，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對蘇秀雲點了點頭，表示水路探查有結果。阿星則將手裡一個沉甸甸的、用破麻袋片裹著的包袱放在地上，解開，裡面是幾個還帶著些泥的番薯，一小袋糙米，甚至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黑乎乎的東西。
“吃的不好弄，那些兄弟家裡也揭不開鍋，就湊了這些。藥……”阿星臉色難看地搖頭，“跑了好幾個地方，黑市上盤尼西林和磺胺都斷了貨，說是被日本人的醫院和部隊管控了，一點都流不出來。只弄到一點阿司匹林粉和草藥膏，還有一小瓶燒酒。”他拿出一個髒兮兮的小布包和一個小瓷瓶，滿臉愧疚，“蘇醫生，我……”
“不怪你，能弄到這些，己經很不容易了。”蘇秀雲接過東西，打斷了他的自責。有總比沒有強，阿司匹林可以退燒，燒酒可以消毒，草藥膏聊勝於無。她把目光投向陳默。
陳默走到火堆旁，用木棍撥了撥餘燼，讓那點微弱的火重新亮起一些，低沉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那條臭水溝，確實通著蘇州河支流，水是活的，不算太臭，大概是被雨水稀釋過。溝不寬，但水不淺，勉強能行小船。我沿溝往裡走了一段，發現前面被倒塌的磚石和垃圾堵死了，過不去。但往河的方向，大概西五十米，能出去，外面就是河岔子，水流不急，對面是荒灘和蘆葦蕩。”
這算是個好壞參半的訊息。水路是通的，但出口被堵，意味著如果有追兵從陸地來，他們無法逆流而上逃脫，只能從河上走。而河上……
“河上情況怎麼樣？”蘇秀雲立刻問到了關鍵。
“不太平。”陳默言簡意賅，“我在溝口附近觀察了一會兒，不到半個時辰，過去兩條小汽艇，掛著膏藥旗，是日本人的巡邏艇。還有幾條烏篷船，在河上轉悠，船上的人看著不像正經打漁的，像是青幫在水上的耳目。”
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沉。水路也不安全。日本人的巡邏艇，青幫的眼線，織成了一張水上水下的大網。
“而且，”陳默頓了頓，聲音更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倉庫周圍，多了些不該有的‘痕跡’。”
“什麼痕跡？”蘇秀雲追問。
“東邊那個塌了的窩棚旁邊，有人撒尿的新鮮痕跡，還有半個挺新的菸頭，不是本地窮人抽的劣質煙。西頭爛泥路上，多了兩串腳印，鞋印很清晰，是膠底鞋，而且尺碼不小，走得很散，像是在溜達，又像是在找什麼。”陳默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這不是流浪漢或者撿破爛的留下的。有人在附近轉悠，而且是不久前，可能就在我們藏進來之後。”
隔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剛剛因為雷戰甦醒而帶來的一絲微弱暖意，瞬間被這冰冷的現實驅散得無影無蹤。懷疑被證實了，這裡，真的己經被人注意到了。雖然還不確定是專門衝著他們來的，但任何風吹草動，在此時都意味著巨大的危險。
蘇秀雲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阿星帶回來的外部訊息，陳默探查到的水路和周邊異常，都指向同一個事實——敵人正在收緊包圍圈，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都不會放過，他們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倉庫後面，靠近水溝的那面牆，有一個地方磚頭鬆了，後面是空的，像是個夾層或者以前藏東西的暗格，不大，但擠一擠，或許能藏兩三個人。”陳默繼續說道，顯然己經考慮過最壞的情況，“如果真有人進來搜，來不及從水路走，那裡可以暫時躲一躲。但雷哥這樣子……”
他看了一眼依舊閉目昏睡的雷戰，後面的話沒說。雷戰無法移動，一旦被發現，躲進暗格是唯一的希望，但他現在的狀況，經不起任何折騰，移動本身就是巨大的風險，更別說藏在那種狹小憋悶的地方。
絕境。似乎無論怎麼選，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蘇秀雲沉默著，目光在雷戰蒼白卻似乎恢復了一絲生機的臉上，在陳默、阿星凝重而疲憊的臉上，在林婉兒和小順子緊張而依賴的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破瓦罐裡跳躍的、微弱的火苗上。
火苗在潮溼的空氣中頑強地燃燒著，雖然微小，卻始終不曾熄滅。
“我們不能走。”蘇秀雲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雷戰的身體承受不起再次移動。外面天羅地網，我們現在出去，等於自投羅網。留在這裡，至少還有這個倉庫做屏障，有退路，有藏身的地方。”
她看向陳默和阿星：“陳默說的暗格，我們要準備好。水路，也要準備好，萬一被發現，那是唯一的生路。但在此之前，我們以靜制動。阿星，你帶來的東西，省著點，能撐兩天。陳默，你繼續警戒，注意外面的動靜，特別是那些可疑的痕跡。小順子，你和婉兒輪流休息，儲存體力，同時把這裡，還有暗格，都檢查一遍，確保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
她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雷戰身上，聲音放柔了些許，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醒過來了，這就是最好的訊息。只要他能挺過這兩天，傷口不惡化，炎症能控制住，我們就有機會。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時間。而時間，是守出來的。”
陳默和阿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也看到了決斷。蘇秀雲的分析和決定，是目前情況下最理智、也最無奈的選擇。守，是賭博，賭敵人不會那麼快搜到這裡，賭雷戰能儘快恢復一點體力。但除了賭，他們別無選擇。
“好。”陳默言簡意賅，站起身，“我去清理外面我們留下的痕跡，特別是車轍和腳印。阿星，你熟悉這片，去把通往水溝那條路上的雜草弄亂，做出點動物走過的假象。小心點，別留下新腳印。”
阿星點點頭，兩人沒有多餘廢話，立刻分頭行動，再次投入外面冰冷而危險的世界。
蘇秀雲重新在雷戰身邊坐下，拿起阿星帶回來的那點可憐的食物和藥品，開始規劃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它們。林婉兒默默地添了點柴，將火稍稍撥旺，然後拿起一塊破布，開始更仔細地擦拭他們可能留下指紋和痕跡的地方。小順子則強撐著站起來，按照蘇秀雲的吩咐，開始摸索檢查那個可能的暗格。
躺在簡陋“床鋪”上的雷戰，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看著蘇秀雲在微弱火光下顯得異常沉靜而堅毅的側臉，看著她在絕境中依舊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抹怎麼也無法完全掩飾的疲憊和擔憂。他想說點什麼，想告訴她別怕，想告訴她一切有他……但最終，湧上喉頭的只有一陣抑制不住的、沉悶的咳嗽，牽扯著傷口，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也讓他剛剛凝聚起的一絲力氣再次潰散。
蘇秀雲立刻俯身，輕輕按住他因為咳嗽而顫抖的肩膀，低聲說：“別動，也別說話。儲存體力。有我們在。”
雷戰咳得眼前發黑，額上冷汗涔涔，好不容易平復下來，只能看著她，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重新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對抗那排山倒海般襲來的虛弱和疼痛，只是將所有殘存的意識，都集中在對抗身體的崩潰，集中在儘快恢復那一點點可以握住槍、可以保護身邊人的力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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