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是被倉庫外那凝固的、鉛灰色的天空凍住了，流淌得異常緩慢，卻又在無聲的焦慮中，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難熬。廢棄倉庫內部的光線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渾濁的、慘淡的灰白，從高處的破洞和縫隙吝嗇地漏下，照不亮多少地方，反而讓陰影顯得更加濃重深邃。空氣中瀰漫的黴味、潮氣，混合著角落裡那幾具無名屍首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腐敗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蘇秀雲將那點珍貴的阿司匹林粉末，用燒開後又放溫的水調和了，一點點喂雷戰服下。雷戰吞嚥得依舊困難，但意識似乎比剛醒來時更清醒了些，雖然依舊虛弱得無法動彈，但眼神不再是完全的渙散，偶爾會隨著蘇秀雲的動作微微轉動，似乎是在努力辨認和記憶周圍的環境。他沒再試圖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蘇秀雲不必在他身上浪費太多精力，更多的水，應該留給更需要體力的陳默和阿星。蘇秀雲讀懂了他的意思，心頭一澀，沒有理會，只是固執地、細緻地用燒酒為他擦拭手心腳心，進行物理降溫，又小心地避開傷口，用溼潤的布巾擦拭他臉上、頸間的冷汗。
林婉兒默默地將那幾個帶著泥的番薯埋進尚有熱度的火塘灰燼裡，利用餘燼慢慢煨熟。她又用小順子找到的那個破瓦罐，舀了點水，倒進阿星帶回的那一小袋糙米，架在火堆上小心地熬著。糙米不多，摻了大量的水，煮出來也只是一罐稀薄的、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但這己經是他們此刻能擁有的、最珍貴的給養。她做得很認真，很仔細，彷彿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用這種專注來對抗內心不斷滋生的恐懼和茫然。
小順子檢查完了陳默說的那個暗格。那確實是一處牆磚鬆動後形成的狹窄夾層，位於倉庫最裡面堆放破爛木箱的角落後面，入口被一塊鬆動的、糊滿爛泥和蜘蛛網的木板半掩著，裡面空間逼仄，勉強能擠進去三個人，還得蜷縮著。他按照蘇秀雲的吩咐，儘量將裡面的蛛網和灰塵清理了一下，又把一些原本就堆在附近的、散發著黴味的破麻袋和爛棉絮拖過來，半遮半掩地擋在入口前，讓它看起來更像是廢棄角落裡無意義的垃圾堆。
陳默和阿星在天色完全亮透前，先後回到了隔間。兩人身上都帶著外面溼冷的寒氣，臉上沾著泥點和草屑，顯然經歷了一番緊張的忙碌。
陳默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外面的清冷：“外圍的痕跡清理了，腳印、車轍，能處理的都處理了，儘量做舊，弄出些野狗和老鼠爬過的痕跡。水溝那邊，我也把腳印抹掉了，還在溝邊扔了點真正的垃圾，看著自然些。”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回來時，又繞了一圈，窩棚邊那個菸頭不見了，但爛泥路上，多了一串新鮮的腳印，是膠底鞋，往河邊方向去了，又折了回來，像是在踩點。”
阿星的臉色更難看些，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低聲道：“我回來的路上，撞見一撥人，有七八個，穿著打扮像碼頭苦力，但腰裡都鼓鼓囊囊的，眼神也兇，在河岔子那片蘆葦蕩邊上轉悠，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看地形。我沒敢靠太近，繞了一大圈才回來。看那架勢，不像是尋常的地痞。”
壞訊息接踵而至。搜尋的力度和範圍，顯然超出了他們最壞的預計。敵人不僅撒開了大網，而且正在迅速收緊網眼，從車站碼頭，延伸到了這些偏僻的交界地帶、廢棄的碼頭倉庫區。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僥倖心理被徹底打碎，危險並非可能，而是正在步步逼近。
蘇秀雲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在疲憊而緊張的同伴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依舊閉目昏睡、但呼吸漸趨平穩的雷戰身上。她知道，必須做出決定了，不能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收拾東西，準備轉移進暗格。”她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水和食物帶上，藥品和能保暖的東西都帶上。陳默，阿星，你們把火徹底滅掉，清理乾淨，一點灰燼和熱氣都不能留。小順子，你和我，準備抬雷戰過去，動作一定要輕，慢，穩。”
雷戰似乎聽到了她的話，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目光與蘇秀雲對上，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嘴唇翕動，無聲地說出幾個字：“你們……走……別管我……”
蘇秀雲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窒。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避開他的目光，語氣更加堅決：“不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小順子，過來幫忙。”
陳默和阿星沒有一句廢話，立刻動手。兩人用潮溼的破布和灰塵，迅速而徹底地覆蓋、撲滅了那堆珍貴的、帶來過溫暖和希望的火堆，確保沒有一絲青煙冒出，連灰燼的溫度都被溼泥蓋住。他們又將散落的乾草踢亂，將用過的瓦罐、缸子、破布等所有可能暴露有人短暫居住過的物品，全部收攏，塞進暗格深處。動作麻利，配合默契，很快便將這個小隔間恢復成最初那副久無人至、只有灰塵和破敗的模樣。
另一邊，蘇秀雲和小順子，在林婉兒的協助下，開始移動雷戰。這是比之前任何一次移動都更加艱難、更加危險的任務。雷戰剛剛從鬼門關掙扎回來一點點，任何大的顛簸和震動，都可能讓脆弱的平衡再次傾覆。而且，從“床鋪”到暗格，雖然只有短短十幾米的距離，但中間要穿過堆滿雜物的空地，繞過歪斜的木架，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他們用倉庫裡找到的兩根相對平首的木棍和幾條結實的破布，臨時綁成了一個更加穩固的簡易擔架。蘇秀雲和小順子一前一後，用盡全身力氣，將雷戰極其緩慢、平穩地挪到擔架上。雷戰疼得額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卻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一聲痛哼，只是從喉嚨深處溢位幾聲壓抑不住的、沉重的喘息。他閉上眼睛，不再看蘇秀雲，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身體，洩露了他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
抬起來，移動。蘇秀雲和小順子幾乎是屏住呼吸，用盡全身每一分力氣和專注，控制著擔架的平衡。林婉兒在一旁緊張地託著雷戰受傷的腿，儘量減少晃動。短短十幾米，他們走了足足五六分鐘，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好不容易挪到暗格入口，新的難題又出現了。暗格入口低矮狹窄，擔架根本進不去。
蘇秀雲當機立斷：“把人挪進去，擔架不要了。”她和小順子，加上阿星，三人合力，將雷戰從擔架上小心翼翼地托起，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一點一點，將他從那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裡，挪進了暗格內部。陳默己經在裡面接應，用清理出來的、相對乾淨的破麻袋鋪了個勉強能躺的地方。
整個過程，雷戰的身體因為劇痛而數次繃緊，臉色白得像紙，下唇被咬出了血印，但他依舊沒有發出任何可能引來危險的聲音。當終於被平放在冰冷的麻袋上時，他幾乎虛脫，只有胸膛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
蘇秀雲緊跟著鑽進暗格，立刻檢查他的情況，確認傷口沒有崩裂，才稍稍鬆了口氣。陳默、阿星、林婉兒和小順子也魚貫而入，最後進來的陳默，在外面仔細地將入口那塊木板恢復原狀，又將那些破麻袋爛棉絮重新堆好，從外面看，幾乎看不出任何破綻。
暗格內部，瞬間陷入一片絕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從木板縫隙和頭頂牆壁的幾處極細微的裂縫中，透進幾縷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灰濛濛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幾個人擠在一起的模糊輪廓。空氣汙濁沉悶，混合著塵土、黴爛和破麻袋特有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顆粒感，讓人胸口發悶。
五個人（加上昏迷/半昏迷的雷戰），擠在這個寬度不過一米多、長度不到兩米、高度僅容人蜷坐的狹小空間裡，幾乎是人貼著人，連轉身都困難。蘇秀雲和傷勢最重的雷戰佔據了相對寬鬆的裡側，林婉兒緊挨著蘇秀雲，小順子和阿星擠在靠近入口的位置，陳默則如同門神般，半蹲在入口內側，耳朵緊貼著木板，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外面倉庫的動靜。
絕對的黑暗和寂靜，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彼此的呼吸聲、心跳聲，衣物摩擦的窸窣聲，甚至吞嚥口水的細微聲響，都被無限放大，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放慢。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被拉長，變成一種無聲的煎熬。
林婉兒緊緊挨著蘇秀雲，能感受到對方身體傳來的細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緊張。她自己的手心裡也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黑暗和寂靜帶來的巨大心理壓力。她想起了在百樂門那些紙醉金迷卻又空洞麻木的日子，想起了那個雨夜被拖進小巷的絕望，想起了跟著蘇秀雲和雷戰後經歷的血與火……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像老鼠一樣，躲在這樣一個骯髒憋悶的角落，等待著未知的命運裁決。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但當她側過頭，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隱約“看”到蘇秀雲沉靜如水的側臉輪廓（那是一種感覺），感受到她為雷戰檢查傷勢時穩定輕柔的動作，那股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恐懼，似乎又被另一種更加堅韌的東西，強行壓了下去。
小順子蜷縮著身體，肩上的傷口在擁擠中隱隱作痛，但他一聲不吭。他年紀小，但經歷的苦難和危險，比許多成年人都多。黑暗和狹小對他來說，並不比露宿街頭更可怕。他只是緊緊握著手裡的扳手，豎著耳朵，和陳默一樣，捕捉著外面的任何風吹草動。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估算著外面搜尋的人可能到了哪裡，又一遍遍回憶著從倉庫到水溝，再到河邊的路線，思考著如果被發現，從哪個角度衝出去，用什麼方式能拖延一點時間……
阿星靠在冰涼的磚牆上，同樣沉默。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回來路上看到的那撥“苦力”，那些鼓囊的腰間，那些西處逡巡的兇悍眼神。杜三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不找到人，誓不罷休。他不怕死，從跟著雷戰乾的第一天起，他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他只是恨，恨自己能力不夠，沒能把兄弟們全都安全帶出去，恨這世道，把人逼得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他看了一眼暗格裡模糊的人影，尤其是蘇秀雲和雷戰的方向，暗暗下定決心，如果真到了最後關頭，他拼了命，也要為蘇醫生和雷哥殺出一條血路。
蘇秀雲的全部心神，一半在雷戰身上，另一半，則和陳默一樣，繫於外面的任何一絲聲響。雷戰的呼吸雖然依舊粗重，但還算平穩，體溫似乎也沒有再次升高的跡象。這讓她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她的另一隻手，始終輕輕按在雷戰的手腕上，感受著那微弱但持續的脈搏跳動，彷彿那是連線著希望的唯一繩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雷戰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指尖傳來的、因為忍耐痛苦而微微的顫抖。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極輕極輕地，在他的手背上點了兩下，像是一種無言的安撫，又像是一種確認——我們還活著，我們還在一起。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又彷彿只是短短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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