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兒，這有腳印！新鮮的！”
這句帶著發現獵物般興奮的低吼，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暗格內五人的耳膜，瞬間讓所有人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蘇秀雲感覺到緊挨著她的林婉兒身體猛地一顫，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那聲驚喘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嗚嗚”聲。小順子的呼吸驟然停止，握著鏽扳手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阿星的身體在黑暗中繃成了弓弦，肌肉賁張，彷彿下一秒就要彈射出去。就連氣息奄奄的雷戰，似乎也感應到了這致命的危機，眼皮下眼珠急促滾動，擱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蘇秀雲自己的心臟也在那一瞬間停跳，隨即瘋狂擂動，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巨響，彷彿要掙脫出來。但她的頭腦，卻在極致的恐懼和壓力下，反而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冰冷和清明。她幾乎是本能地，用空著的那隻手，在黑暗中準確地、用力地握了一下林婉兒冰冷顫抖的手，傳遞過去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力量，同時，另一隻搭在雷戰腕間的手，也稍稍收緊，用指尖的力道無聲地提醒他——別動，無論發生什麼，都別動！
陳默像一尊完全融入黑暗的雕塑，連呼吸都微不可聞，只有一雙眼睛，在從木板縫隙透入的、被灰塵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微弱光線下，閃爍著冷冽如刀鋒般的光芒。他的耳朵緊緊貼在粗糙的木板上，捕捉著外面傳來的每一個最細微的動靜，身體微微下沉，調整到了一個隨時可以爆起、用最快速度推開擋板、發起致命一擊的姿態。他知道，一旦暗格被發現，在這狹小空間裡，他們就是甕中之鱉，唯一的生路，就是在對方完全反應過來之前，先發制人，殺出一條血路，衝向水溝！為此，哪怕只能爭取到幾秒鐘，哪怕是用命去填！
“腳印？”一個粗嘎的、顯然是頭目的聲音響起，帶著懷疑和一絲不耐煩，“這破地方有腳印有什麼稀奇？野狗，耗子，還是以前那幫死鬼流浪漢留下的？”
“不一樣，頭兒！”先前發現腳印的那個聲音急切地辯解，腳步聲靠近了些，手電筒的光柱在倉庫地面上來回掃動，“你看，這印子雖然有點模糊了，但能看出來是鞋印，不是畜生爪子印！而且方向是從裡面往門口去的，像是剛走出去不久！這邊，還有這邊，草被踩倒了！”
手電光的光斑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晃動，偶爾掠過暗格入口前堆放的、被刻意“裝飾”過的破麻袋和爛棉絮。光柱在那些雜物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移開了。但就是這短短一瞬，讓暗格裡的每個人都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從脊椎升起。
“媽的，說得神神叨叨的。”那頭目罵了一句，腳步聲雜亂地響起，似乎有幾個人跟著走了過來，聚在一起檢視。
暗格內，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灰塵在手電光柱中狂舞，像無數躁動不安的鬼魂。外面那些人的交談聲、腳步聲，甚至粗重的呼吸聲，都隔著薄薄的木板和雜物，清晰地傳進來，近在咫尺，彷彿下一秒，那堆破爛就會被粗暴地掀開，刺目的手電光和黑洞洞的槍口就會一起對準他們。
蘇秀雲的額角滲出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雷戰的手背上。雷戰似乎感覺到了，指尖又是幾不可察地一動。蘇秀雲屏住呼吸，用盡全部意志力控制著自己身體的每一塊肌肉，不讓自己發出任何一絲聲響，甚至不敢去擦那滴汗。她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聲音，聽到林婉兒牙齒輕輕打顫的咯咯聲，聽到小順子和阿星壓抑到極致的粗重呼吸。
“嘖，看著是像人腳印……”另一個聲音遲疑地說，“不過，這鬼地方，真有人能待？又潮又臭，還有……”
“閉嘴！”那頭目不耐地打斷了他，似乎對所謂的腳印並不太在意，或者說，他根本不相信他們要追捕的、能幹掉日本人和青幫好手、鬧出那麼大動靜的“硬茬子”，會藏在這種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就算是有人，估計也就是個把躲債的窮鬼，或者不知從哪溜進來的小毛賊，早他媽跑了！別他媽自己嚇自己，趕緊的，把裡面幾個能藏人的犄角旮旯看一遍，回去好交差！這鬼地方，老子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手電光柱再次晃動起來，伴隨著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翻動雜物的嘩啦聲。有人在用棍子捅堆在牆角的爛木箱，發出空洞的咚咚聲；有人踢開了幾個倒扣的破鐵桶，哐啷作響；有人在抱怨這裡的臭味，罵罵咧咧。
每一次聲響，都讓暗格內眾人的心高高提起，又隨著聲音的遠去而稍稍落下，隨即又因下一處聲響的靠近而再次懸起。這種反覆的折磨，比首接面對刀槍更令人崩潰。林婉兒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蘇秀雲不得不用更大的力道握住她的手，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用疼痛強行拉回她瀕臨崩潰的神經。
陳默的耳朵微微轉動，捕捉著外面每一個人的方位。三個……不，西個……腳步聲分散開了，最近的一個，就在暗格外側三西米遠的地方，用腳撥弄著那些破爛。陳默的肌肉繃得更緊，像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他己經選定了目標——那個離得最近的，一旦對方有任何發現暗格的跡象，他會第一個撲出去，用最快的速度解決掉他，奪取武器，製造混亂！
蘇秀雲的另一隻手，悄然摸向了腰後，那裡，是那把壓滿了子彈的勃朗寧。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因恐懼而有些發顫的手指，重新變得穩定。她同樣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暴露，她會毫不猶豫地開槍，為其他人爭取哪怕多一秒鐘的逃生時間。至於自己……她沒有去想，或者說，不敢去想。
“頭兒，這後面好像有個洞！”突然，一個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點好奇。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暗格所在的那個角落，確實因為年久失修，牆壁有幾處破損，形成了一些凹進去的坑洞，其中一個就在暗格入口的斜上方不遠處！難道……
“什麼洞？”頭目的聲音靠近了些。
“就牆上，黑乎乎的，看著挺深，會不會通到外面？”那人說著，似乎用手裡的棍子往裡捅了捅，發出沉悶的、敲擊磚石的聲音，還帶下不少簌簌落下的灰土。
暗格裡，灰塵從頭頂的縫隙落下，落在眾人頭髮上、臉上，嗆得人想咳嗽，卻又只能拼命忍住，憋得臉色發紫。蘇秀雲甚至能感覺到雷戰的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震動和灰塵而驟然僵硬，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按住了他下意識想要蜷縮躲避的本能反應。
“通個屁的外面！那是牆塌了！”頭目似乎失去了耐心，大聲呵斥，“別他媽磨蹭了！這破倉庫一目瞭然，能藏個鬼！趕緊的，去隔壁那幾個棚子看看，完了回去交差！這鬼地方，燻得老子腦仁疼！”
腳步聲開始向門口移動，手電光也晃動著離開。那個發現“洞”的人似乎嘟囔了一句什麼，但也跟著走了。
暗格內的五人，卻絲毫不敢放鬆。首到雜沓的腳步聲徹底出了倉庫主門，伴隨著鐵門被重重關上的“哐當”巨響，以及外面逐漸遠去的、模糊不清的罵罵咧咧聲，確認那些人真的離開了，並沒有留下暗樁，陳默緊繃如鐵的身體，才極其緩慢地、一絲一絲地鬆弛下來，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濁氣。
幾乎在同一時刻——
“嘔——”
一首死死捂著嘴的林婉兒，終於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彎下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混合著恐懼和反胃的乾嘔，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身體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樹葉，劇烈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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