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暫時安全了。”蘇秀雲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儘量保持著平穩,她拍了拍林婉兒劇烈起伏的背,低聲道,“沒事了,婉兒,沒事了,都過去了。”
林婉兒抬起頭,臉上淚水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狽不堪,但眼神里的驚恐,在蘇秀雲沉靜的目光注視下,終於慢慢開始消散。她用力點了點頭,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雖然身體還在顫抖,但努力坐首了身體。
“蘇醫生……”小順子喘勻了氣,壓低聲音,帶著心有餘悸,“他們……他們真的走了?會不會殺個回馬槍?”
陳默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勢,耳朵貼著木板,仔細傾聽了片刻,才用極低的聲音回答:“腳步聲遠了,往東邊去了。暫時應該不會回來。但這裡……不能待了。”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剛剛升起一絲僥倖的眾人心頭。
是啊,人雖然走了,但腳印被發現了。不管那個頭目信不信,這條線索己經留下。杜三和日本人現在像瘋狗一樣,任何蛛絲馬跡都不會放過。這次他們馬虎過去了,難保不會有第二波、第三波更仔細的搜查。而且,就算搜查的人不回來,這個地方也己經不再“乾淨”,不再絕對安全。那幾串新鮮的腳印,就像一根刺,扎進了追捕者的視線裡。
“陳默說得對。”蘇秀雲深吸一口氣,冰冷汙濁的空氣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些,“剛才只是僥倖。他們很快會反應過來,或者會有其他人來複查。我們必須立刻轉移。”
轉移到哪裡?水路是唯一的希望,但陳默探查過,河上有日本人的巡邏艇和青幫的眼線,白天行船,無異於自投羅網。可不走水路,陸地上更是天羅地網,雷戰現在的狀況,根本不可能進行長途跋涉。
絕境,似乎並沒有因為剛才的僥倖逃脫而有絲毫緩解,反而因為地點的暴露,變得更加緊迫和危險。
“天快黑了。”陳默忽然說了一句,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他抬起頭,透過木板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面。倉庫內部的光線,比剛才又黯淡了一些,那幾縷從破洞透進的天光,正在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變得微弱、昏黃。“最多再過一個時辰,天就全黑了。”
天黑了……蘇秀雲心中一動。黑夜,是逃亡者最好的掩護。雖然危險依舊存在,但夜色至少能提供一層薄薄的保護色。
“等天黑。”蘇秀雲做出了決定,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天一黑,我們就從水溝走。陳默,你再仔細說說水溝和外面的情況。阿星,小順子,你們檢查一下我們剩下的東西,特別是吃的和水,還有,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用來做木筏或者浮具的東西,哪怕幾塊木板也好。”
絕境之中,沒有時間猶豫和恐懼,唯有行動。蘇秀雲迅速分派了任務,將眾人的注意力從後怕和茫然中拉回到具體的生存問題上。
陳默點點頭,用樹枝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藉著那微弱的光線,簡單劃出了倉庫、水溝、蘇州河支流以及對面蘆葦蕩的示意圖,低聲講解著每一段的地形、可能的障礙、以及他觀察到的敵人巡邏規律。
阿星和小順子則開始清點他們僅有的“財產”:幾個煨得半生不熟、還帶著泥灰的番薯,一小罐稀薄的米湯,半壺渾濁的河水,一小包阿司匹林粉,一點草藥膏,小半瓶燒酒,幾塊破布,兩根木棍,一卷麻繩,一把生鏽的斧頭,還有蘇秀雲那支只剩三發子彈的勃朗寧,以及陳默隨身的一把匕首和幾枚飛鏢。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要在黑夜的河上,面對敵人的巡邏,帶著一個重傷員,殺出一條生路。
蘇秀雲一邊聽著陳默的講解,一邊在腦海裡飛速計算著各種可能性和風險。水路逃亡,聽起來簡單,實則步步殺機。首先要安全透過那條几十米長的臭水溝,不能發出大的聲響。到了河岔子,如何下水?木筏來不及做,現有的東西,最多扎個簡易的浮排,能否承受五個人的重量(包括幾乎無法行動的雷戰)?即使下了水,如何避開巡邏艇和眼線?夜晚的蘇州河,水面漆黑一片,固然是掩護,但也意味著方向難辨,暗流、漩渦、水下的雜物,都是致命的威脅。還有,上岸點選在哪裡?對岸的蘆葦蕩看起來是絕佳的藏身地,但裡面情況不明,是否有其他危險?上岸後,又該往哪裡去?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道無解的難題,橫亙在面前,讓人絕望。但蘇秀雲知道,不能絕望。她看了一眼身邊依舊閉目,但睫毛微微顫動,顯然在聽他們討論的雷戰,又看了看滿臉灰塵、眼帶血絲卻努力保持鎮定的陳默、阿星、林婉兒和小順子。
他們都沒有放棄,她更沒有理由放棄。
“木筏來不及做了。”蘇秀雲打斷了阿星試圖用那幾根木棍和麻繩扎筏子的嘗試,“材料不夠,時間也不夠。我們拆門板。”
她的目光,投向了隔開這個小空間和外面主倉庫的那幾塊破舊的、但相對厚實的木板門板。那是這個破敗倉庫裡,為數不多的、面積較大、可能有一定浮力的東西。
陳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沒有絲毫猶豫:“我和阿星來。”
兩人抽出匕首和那把鏽斧頭,開始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大動靜地拆卸那些用釘子釘著、己經有些腐爛的門板。斧頭劈砍木頭的聲音在寂靜的倉庫裡依然顯得刺耳,但他們己經顧不上了,時間緊迫。
蘇秀雲則抓緊最後的時間,將那幾個半生不熟的番薯掰開,分給眾人,又讓林婉兒將米湯餵給雷戰一些,自己也強迫自己吃下那點粗糙苦澀的食物。體力,是接下來逃亡中,除了運氣之外,最重要的東西。
天色,在拆卸聲、壓抑的吞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中,一分一秒地暗了下來。倉庫內部,最後一點天光也消失了,徹底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噬。只有從門板縫隙和破洞透進的、遠處河面上偶爾閃爍的、不知是漁火還是燈標的微光,提供著一點微不足道的照明。
終於,當最後一塊勉強可用的門板被卸下,用麻繩和破布條草草綁紮在一起,形成一個歪歪扭扭、看起來極不可靠的“浮排”時,外面,己經完全被黑夜籠罩。
寒風從破洞灌入,比白天更加刺骨。遠處,蘇州河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汽笛的嘶鳴,悠長而淒厲,劃破沉寂的夜空。
蘇秀雲將最後一點阿司匹林粉混在水裡,喂雷戰服下。他比之前更清醒了些,雖然依舊虛弱得無法說話,但己經能用眼神示意,甚至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拒絕蘇秀雲想分給他的最後一點米湯。
蘇秀雲沒有理會他的拒絕,固執地喂他喝下。然後,她抬起頭,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看向其他幾個同伴模糊的輪廓,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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