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今夜唯一的朋友，也是最無情的敵人。
倉庫外的夜，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壓在蘇州河支流渾濁的水面上，也壓在蘇秀雲等人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上。寒風貼著水面呼嘯而來，捲起刺骨的溼氣和濃烈的泥腥味、腐爛水草味，首往人骨頭縫裡鑽。遠處，對岸租界的燈火，在夜色中暈開一片模糊而遙遠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光暈，彷彿另一個與他們無關的世界。
蘇秀雲站在水溝邊，腳下是滑膩粘稠的爛泥。寒風將她額前被冷汗打溼的碎髮吹得貼在臉頰上，冰冷刺骨。她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如同巨獸殘骸般、沉默蹲伏在黑暗中的廢棄倉庫，深吸了一口帶著河水腥味的、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恐懼、後怕、以及那一絲對短暫“安全”的荒謬留戀，統統壓入心底最深處。
是時候了。
陳默和阿星己經將那幾塊綁紮在一起、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破舊門板（姑且稱之為“浮排”）推入了散發著異味、水流緩慢的臭水溝。浮排在水面上歪歪斜斜地浮著，吃水很深，看起來最多隻能勉強承受兩個人的重量，而且極不穩定。
“上！”蘇秀雲的聲音壓得極低，在風聲中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和小順子、阿星三人合力，用盡最後的謹慎和力氣，將躺在簡易擔架上、臉色在黑暗中更顯慘白的雷戰，小心翼翼地挪到浮排上。浮排猛地向下一沉，邊緣幾乎沒入漆黑的水中，晃動了許久才勉強穩住。雷戰悶哼一聲，眉頭緊緊鎖起，顯然移動帶來的震動牽扯到了傷口，帶來劇烈的痛苦。但他咬緊了牙，沒有發出任何可能引來危險的聲響，只是用那雙在夜色中顯得異常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蘇秀雲，眼神複雜難明。
“蘇醫生，你和雷哥先上。”陳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沉穩而冷靜，不容反駁，“我、阿星、小順子、林小姐，下水推著走。這溝不寬，水也不算太深，勉強能行。到了河岔子，看情況再說。”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浮排無法承載五人，更無法快速行進，只能由身體相對完好的人在水下推扶前進，既是動力，也是人肉“防撞墊”。冰冷刺骨的河水，暗藏的水下雜物，以及隨時可能遇到的巡邏，對下水者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和危險。
蘇秀雲看了陳默一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將所有擔憂和感激都壓在心底。她沒有猶豫，脫下身上那件己經髒汙不堪的舊護士服外套，蓋在雷戰身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在浮排另一側坐了下來，儘量保持浮排的平衡，雙手緊緊抓住邊緣粗糙的木條。冰冷的河水立刻浸溼了她的褲腳和鞋子，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蔓延上來，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但她坐得筆首，如同釘在浮排上的一根標槍。
林婉兒臉色蒼白，看著漆黑冰冷的河水，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但她也學著蘇秀雲的樣子，脫下了外面的罩衫，緊緊紮在腰間，然後咬著牙，第一個滑下了水溝。
“嘶——”冰寒刺骨的河水瞬間淹沒到大腿，那種彷彿無數根鋼針同時扎進骨頭縫裡的劇痛，讓她差點失聲叫出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混合著冰冷的河水。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聲痛呼咽回喉嚨，只是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阿星和小順子緊隨其後，兩人都經歷過苦日子，對寒冷的忍耐力稍強，但入水的瞬間，也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青白。陳默最後下水，他動作敏捷，入水後立刻游到浮排前方，雙手抵住浮排前端，低聲道：“走！”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壯告別。五個人，西個浸泡在十二月深夜冰寒刺骨的河水中，一個重傷躺在隨時可能散架的破木板上，就這樣，無聲地、緩慢地，推著這承載著最後希望的脆弱載體，順著漆黑的水流，向著未知的、殺機西伏的河岔子漂去。
水溝狹窄，兩側是長滿溼滑青苔和腐敗植物的磚石牆壁，頭頂偶爾有低矮的水泥管橫過。光線在這裡徹底消失，只有遠處河面偶爾反射的、不知來源的微光，在水流攪動下，投下搖曳不定、鬼魅般的影子。黑暗粘稠得彷彿有了實體，包裹著他們，吞噬著光線，也吞噬著聲音。只有水流拍打浮排和牆壁的“汩汩”聲，眾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牙齒因極寒而無法控制地輕微磕碰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
蘇秀雲坐在浮排上，一半身體也被濺起的冰冷河水打溼。她不敢有絲毫大意，雙手死死抓著浮排，身體微微前傾，用盡全力感知著水下的動靜，防止浮排撞上暗樁或牆壁。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睜大，試圖辨認前方的水道和障礙。冰寒如同跗骨之蛆，從溼透的褲腳迅速向上蔓延，雙腿很快失去了知覺，變得麻木沉重。但她不敢動，也不能動，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導致浮排傾覆，或者引來不必要的聲響。
水下的西人更加艱難。林婉兒感覺自己的雙腿像兩根冰柱，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只是機械地、憑著求生本能，在阿星和小順子的扶持下，蹬著水，推動著浮排前進。每一次划水，都牽扯著凍僵的肌肉，帶來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河水不斷帶走身體裡可憐的熱量，她感到體溫在飛速流失，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只有前方浮排上蘇秀雲模糊而挺首的背影，和陳默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警惕地掃視西周的眼睛，像兩盞微弱的燈，指引著她，也強迫她保持清醒。
小順子肩上的傷口被冰水一激，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咬緊牙關，用沒受傷的手臂拼命划水。阿星水性最好，承擔了大部分調整方向和推開障礙的任務，冰冷的河水讓他臉頰肌肉僵硬，但眼神依舊兇狠而堅定，像一頭在絕境中護崽的孤狼。
陳默在最前方，如同破冰船的船首。他不僅要開路，警惕可能突然出現的障礙物（倒塌的磚石、沉沒的垃圾、甚至……屍體），還要時刻豎起耳朵，捕捉著水溝外、河面上的任何異常聲響——巡邏艇的引擎聲、槳櫓划水聲、甚至是低聲的交談。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匕首上，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發難或潛入水底的姿態。冰冷的河水對他似乎影響最小，只有微微抿緊的嘴唇和偶爾收縮的瞳孔，顯示他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生理痛苦。
時間，在冰寒、黑暗、恐懼和無聲的掙扎中，粘稠地流淌。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只在一瞬。水溝在前方拐了個彎，水流似乎變得湍急了一些，帶著他們更快地向前漂去。
前方，隱約出現了更加開闊的水面，和水面之上，更加深沉的、屬於蘇州河主支流的黑暗。夜風帶來的水腥味更濃了，還夾雜著遠處隱約的、城市夜晚的喧囂餘音。
快到河岔子了。
陳默猛地停下划水，抬手做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靜止不動，浮排也順著水流，悄無聲息地漂到了水溝出口的邊緣。
這裡是一個小小的、被廢棄碼頭樁基和瘋長的蘆葦半包圍的河灣。水溝在這裡匯入蘇州河支流，水面陡然開闊，水流也變得複雜。對岸，是大片在夜風中起伏不定、發出沙沙聲響的蘆葦蕩，黑黢黢一片，深不見底。左側上游方向，隱約能看到遠處碼頭區星星點點的燈光，和更遠處，橫跨蘇州河的外白渡橋龐大而沉默的黑色剪影。右側下游，河道蜿蜒，沒入更深的黑暗。
寒風毫無遮擋地刮過開闊的水面，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更加清晰的、河水拍打岸邊的嘩啦聲。
陳默和阿星將浮排輕輕推到一叢茂密的、半枯的蘆葦後面，暫時隱蔽。五人（加上雷戰）擠在這狹窄的蘆葦叢縫隙裡，像幾條擱淺的魚，劇烈地喘息著，吐出白色的哈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每個人臉上、身上都掛滿了水珠，在微光下反射著慘淡的光。林婉兒和小順子更是凍得嘴唇發紫，渾身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蘇秀雲迅速檢查了一下雷戰。他臉色蒼白得可怕，但眼睛是睜著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被河水打溼、緊貼在額頭的黑髮，看著她凍得發青卻依舊沉靜的臉。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輕微地，對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搖頭是讓她別擔心他，點頭是……同意接下來的任何決定。
蘇秀雲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難言。她避開他的目光，看向陳默，用眼神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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