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她低聲喚著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們上船了，我們離開上海了。趙船長是信得過的人，船醫也在盡力救你。你看，天無絕人之路，對不對？”
“你要挺住。阿星、小順子、婉兒，他們都在外面等著你。還有……那麼多被你救出來的姐妹，她們都等著你平安的訊息。”
“你說過，要帶我們活著離開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活下去……求你了，一定要活下去……”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她沾滿灰塵和疲憊的臉頰滑落，滴在她緊握著他的手背上。她沒有去擦，只是任由淚水流淌，彷彿要將這一路逃亡中壓抑的恐懼、絕望、痛苦和此刻劫後餘生的脆弱，都隨著淚水一起傾瀉出來。
艙室外的走廊裡，隱約傳來阿星和小順子壓低聲音的交談，還有林婉兒帶著哭腔的詢問。江安號平穩地航行在長江入海口逐漸開闊的水道上，遠處的江面上，偶爾有其他船隻的燈光閃過，像黑暗中遙遠的星辰。
夜，還很長。
但對於蘇秀雲來說，這一夜，註定是漫長而無眠的守護。她握著雷戰的手，目光片刻不離地落在他的臉上，觀察著他每一次細微的呼吸，傾聽著他胸膛裡那微弱卻不肯停歇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艙門被輕輕敲響。趙大錘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粗瓷碗，推門走了進來。碗裡是熱氣騰騰的、熬得稀爛的白米粥，上面還飄著幾點油星和切得細細的鹹菜絲。
“丫頭，吃點東西。”趙大錘將碗放在旁邊的小桌上，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嚴厲，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船醫說你一天一夜沒閤眼了，也基本沒吃東西。你這樣熬下去，他還沒醒，你自己先垮了。”
蘇秀雲抬起頭，看著趙大錘那張被江風和歲月刻滿溝壑、卻莫名給人一種踏實感的臉，輕輕搖了搖頭：“趙船長，我不餓。我……”
“不餓也得吃！”趙大錘不容置疑地打斷她，語氣又變得強硬起來，“這是命令！在老子船上，就得聽老子的！把這碗粥喝了，然後去隔壁艙室，我讓水手給你準備了熱水和乾淨衣服，擦洗一下，換身衣裳，好好睡一覺。這裡，我讓阿星那小子來守一會兒。”
“可是……”
“沒有可是！”趙大錘眼睛一瞪，“你是護士，比我懂。你自己狀態不好，怎麼照顧病人？萬一他半夜有情況，你一個迷糊過去，誰發現？聽話，快去！”
蘇秀雲看著趙大錘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床上依舊昏迷的雷戰，知道他說得有道理。她現在的狀態確實很差，頭昏腦漲，手腳冰涼，再強撐下去，可能真的會出事。
“那……麻煩趙船長了。”她終於妥協，鬆開雷戰的手，站起身。雙腿因為久坐和疲憊而一陣發軟，她連忙扶住床沿才站穩。
趙大錘看著她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嘆了口氣，語氣又緩和下來：“放心吧，這小子命硬得很。當年在戰場上，比這重的傷也不是沒捱過，不都挺過來了？閻王爺那兒，他熟，不敢收他。”
蘇秀雲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端起那碗溫熱的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粥很燙，也很粗糙，但熱氣順著食道滑下，彷彿真的給冰冷僵硬的身體注入了一絲暖意。
喝完粥，趙大錘叫來阿星，叮囑他看好雷戰，有任何情況立刻叫人。然後，他親自領著蘇秀雲，來到隔壁一間略小、但同樣乾淨整潔的船員艙室。裡面果然備好了熱水、毛巾和一套乾淨的、半舊的男式粗布衣褲。
“將就著穿，船上沒女人的衣服。”趙大錘說完，便帶上門出去了。
蘇秀雲看著那盆冒著熱氣的水，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迅速脫掉身上早己看不出顏色、散發著怪味的破爛溼衣，用溫熱的毛巾，仔仔細細地擦洗身體。熱水洗去了泥汙和血跡，也暫時驅散了刺骨的寒意。換上那套寬大不合身、但乾燥柔軟的粗布衣褲，她感覺整個人都彷彿重新活了過來。
她沒有立刻去睡，而是又輕手輕腳地回到了雷戰的艙室門口，隔著門上的玻璃窗，向裡看去。阿星正坐在她剛才坐的位置，同樣緊緊握著雷戰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嘴裡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麼。
蘇秀雲看了一會兒，確認暫時無事，才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回到分配給她的艙室，幾乎是倒頭就栽在了那張窄小的床鋪上。
極度的疲憊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她吞沒。但在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彷彿聽到了外面浩蕩的、永不停歇的江水奔流聲，和江安號那沉穩有力的、破浪前行的引擎轟鳴。
那聲音，不像黃浦江上的汽笛那般尖銳淒厲，而是帶著一種奔向遠方的、沉穩而充滿力量的感覺。
他們，真的離開了。
帶著滿身的傷痕，和一顆不肯屈服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