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雲感覺自己只是剛剛閉上眼，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剛剛將她疲憊不堪的意識浸沒，一陣尖銳的、彷彿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刺痛，就猛地將她從混沌的邊緣狠狠拽了回來！
“呃！”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壓抑的悶哼，整個人如同被電擊般，猛地從狹窄的床鋪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後背瞬間被一層冰涼的冷汗溼透。眼前一片昏暗，只有舷窗外透進的、渾濁的、灰白色的天光，勉強勾勒出艙室內簡陋的輪廓。
是夢？還是……
紛亂的畫面如同破碎的玻璃片，在她剛恢復清明的腦海中飛速閃過——冰冷刺骨的河水，瘋狂湧入的破洞，傾斜下沉的小船，探照燈雪亮的光柱，巡邏艇黑洞洞的槍口，還有雷戰那張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
不！不是夢！都是真的！
她猛地掀開身上粗糙卻乾燥的薄被，赤著腳跳下床。冰涼堅硬的金屬地板透過單薄的襪子傳來刺骨的寒意，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卻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雷戰！他怎麼樣了？
她甚至來不及穿鞋，也顧不上整理身上那套過於寬大、顯得空蕩蕩的男式粗布衣褲，一把拉開艙門，幾乎是撲了出去，踉踉蹌蹌地衝向隔壁雷戰的艙室。
走廊裡光線昏暗，瀰漫著船舶特有的、混合了機油、鐵鏽、汗味和淡淡黴味的複雜氣息。船體隨著江浪微微起伏，發出有節奏的、低沉的嗡鳴。這熟悉又陌生的環境，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只是一場過於真實殘酷的噩夢。
但隔壁艙室門縫下透出的、昏黃穩定的燈光，和門內隱約傳來的人聲，將她拉回現實。
她顫抖著手，輕輕推開虛掩的艙門。
艙內景象映入眼簾。那盞昏暗的電燈依舊亮著，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雷戰依舊躺在床鋪上，姿勢和她離開時幾乎一樣，只是臉上似乎多了一點……血色？不，也許只是燈光造成的錯覺。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嘴唇乾裂，但眉頭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緊鎖成一個死結，而是微微舒展開了一些。
阿星趴伏在床沿，腦袋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發出輕微的、均勻的鼾聲，顯然累得睡著了。但他的一隻手，依舊緊緊握著雷戰放在身側的手，彷彿生怕一鬆手，床上的人就會消失。
小順子蜷在角落的一張破舊帆布椅上，身上蓋著件不知從哪找來的舊棉襖，也睡得很沉，只是眉頭在夢中也不安穩地蹙著。
而林婉兒，則靜靜地坐在床鋪另一側的小凳子上，背脊挺得筆首。她沒有睡，一雙因為缺乏睡眠而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雷戰的臉，眼神里沒有了最初的驚恐和茫然，只剩下一種被疲憊和擔憂浸透的、近乎麻木的專注。聽到門響，她猛地轉過頭，看到是蘇秀雲，眼中瞬間亮起一點微弱的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只是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沒醒，但……好像安穩點了。”
蘇秀雲懸在喉嚨口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她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先探了探雷戰的額頭。
還是燙，但觸手的感覺，似乎……沒有之前那種灼人的高熱了？她不敢確定，也許是心理作用。她又輕輕執起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脈搏上，凝神細數。
一下，兩下，三下……
脈搏依舊微弱，頻率依舊偏快，但……跳得似乎比之前……穩了一些？不再是那種隨時會中斷的、令人心悸的紊亂。
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敢捕捉的希望，如同黑暗中悄然探頭的嫩芽，在她冰冷沉重的心底，顫巍巍地萌生出來。
她看向林婉兒，用眼神詢問。
林婉兒似乎讀懂了她的疑問，輕輕指了指床頭櫃上一個粗瓷碗。碗裡還剩一點深褐色的、散發著濃烈草藥味的藥汁。“船醫兩個小時前來看過，又打了一針，餵了一次藥。他說……體溫好像降了一點點，讓我們繼續觀察，千萬不能讓他再著涼。”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蘇秀雲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雷戰臉上。她俯下身，湊得更近些，仔細傾聽他的呼吸。那拉風箱般刺耳的雜音，似乎也減弱了，雖然呼吸依舊粗重急促，但至少……聽起來沒有那麼痛苦了。
他真的在好轉？哪怕只是一點點？
巨大的疲憊和後怕，連同這點微弱的希望，如同兩股交織的洪流，猛地衝垮了她一首強撐的堤防。她腿一軟，幾乎要站立不住，連忙伸手扶住冰冷的金屬床架，才勉強穩住身形。眼圈不受控制地一熱，她連忙仰起頭，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洶湧的淚意強行逼了回去。
不能哭。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你……去睡會兒吧。”蘇秀雲對林婉兒低聲說，聲音乾澀，“我守著。”
林婉兒搖搖頭，固執地說：“我不困，蘇醫生，你才睡了不到西個時辰。你去休息，我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