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掙扎著爬起來，抹去臉上的泥水，回頭看了一眼河道。巡邏艇的燈光似乎又開始往上游移動了！
恐懼給了她最後一股力量。她俯下身，抓住雷戰的兩條手臂，轉過身，將他沉重的身體背到了自己瘦削的背上！這個動作幾乎壓垮了她，膝蓋一軟，差點再次栽倒。她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用盡全身力氣，才顫顫巍巍地站穩。
然後，她揹著他，一步，一步，踩著沒過腳踝的冰冷淤泥和水草，踉踉蹌蹌地、無比艱難地向著蘆葦蕩深處挪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腳下的淤泥溼滑黏膩，不斷下陷，拔腿都需要巨大的力氣。背上的雷戰重得像一座山，壓得她脊椎咯吱作響，腰幾乎要折斷。寒冷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她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茂密的、高過人頭、邊緣鋒利如刀的枯黃蘆葦杆，刮擦著她的臉頰、手臂和身體，留下道道血痕。她不管不顧，只是低著頭，喘著粗氣，像一頭負傷的野獸，憑著本能向最黑暗、最茂密的深處跋涉。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彷彿走了幾個世紀。身後的河道己經完全被層層疊疊的蘆葦遮擋，巡邏艇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只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和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以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
終於，她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再也支撐不住，連同背上的雷戰，一起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一片相對乾燥的、鋪滿厚厚枯葉的泥地上。
這一摔，幾乎摔散了架。蘇秀雲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乾嘔著，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泥水和膽汁的苦澀。全身上下無處不痛，尤其是腳踝被撞傷的地方和過度用力的腰背。冰冷和疲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只想閉上眼睛，就這樣睡過去，永遠不要再醒來。
可是……不能睡……
她猛地抬起頭，甩掉臉上的枯葉和泥漿，掙扎著翻過身，爬到雷戰身邊。
雷戰依舊昏迷不醒，臉色在透過蘆葦縫隙的慘淡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灰敗色。他的身體冰冷，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止。胸前的傷口，雖然之前簡單包紮過，但經過河水的浸泡和剛才的劇烈折騰，繃帶早己鬆散，暗紅色的血水正不斷滲出，將身下的枯葉染紅了一小片。
會死的……這樣下去，他真的會死的……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錐，狠狠刺進蘇秀雲的心臟，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昏沉。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顫抖著手，解開雷戰早己溼透、冰冷僵硬的外衣和裡衣，露出那道猙獰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被泡得發白外翻，邊緣紅腫，滲出的血水顏色暗沉。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感染和失血都在加劇。
沒有藥，沒有乾淨的紗布，甚至沒有火，沒有乾淨的水……
只有絕望的處境，和兩個瀕臨極限的人。
蘇秀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護士服外套早己在混亂中丟失，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同樣溼透的棉布內衣。她毫不猶豫地，用盡最後的力氣，撕下自己內衣相對乾淨、乾燥的裡襯布料。布料有限，她只能撕下幾條。
然後，她跪在雷戰身邊，俯下身，用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周圍的水漬和汙物。沒有清水，她只能用自己的袖子，儘量擦乾。每一下觸碰，都讓她心如刀絞，生怕加重他的痛苦，雖然他現在可能己經感覺不到。
清理完傷口，她用撕下的布條，重新進行包紮。動作生疏而笨拙，卻異常專注和堅定。她將布條纏繞得很緊，試圖壓迫止血。包紮完畢，她脫下自己身上唯一還算厚實一點的、同樣溼冷的毛衣，擰了擰水，儘量擰乾，然後蓋在雷戰赤裸的上半身，希望能保留一點點可憐的體溫。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靠著身後一叢粗壯的蘆葦杆，劇烈地喘息。寒冷如同無數細針，從西面八方刺入她溼透的、僅剩單薄衣衫的身體，讓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兩個人都會凍死。
她掙扎著爬起來，在附近摸索。很快，她找到了一些相對乾燥的枯蘆葦葉和細枝，將它們收集起來，堆在雷戰身邊，將他半包圍起來，希望能多少起到一點擋風和保溫的作用。
然後，她坐在他身邊，將他冰冷僵硬的身體儘量摟進自己懷裡，用自己同樣冰冷的身體，試圖給他傳遞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她緊緊抱住他，臉頰貼著他冰冷潮溼的頭髮，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河水腥味，還有一種屬於他的、即使在如此境地下也未曾完全消散的、淡淡的硝煙和汗水混合的氣息。
“雷戰……”她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只能湊在他耳邊，用氣音一遍遍低語，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撐住……求你撐住……不要死……我們說好的……要一起活著離開上海……你不能食言……”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過去……我也沒告訴你……我的秘密……”
“活下去……我們都必須活下去……”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混合著臉頰上的泥水和冰冷，滾落下來，滴在雷戰毫無知覺的臉上。在這個冰冷、黑暗、絕望的蘆葦蕩深處，在這個與死亡僅有一步之遙的絕境裡，所有的堅強、冷靜、果決都褪去了外殼，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恐懼和祈求。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還能堅持多久。身體的溫度在飛速流失，意識又開始模糊。她只能緊緊抱著他，用自己越來越微弱的體溫，徒勞地溫暖著他，彷彿這樣，就能對抗這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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