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吃水線瞬間下降了一大截，船身明顯搖晃了一下，才在老常叔熟練的操控下穩住。河水幾乎要漫過最低的船舷。
“都坐穩了，別亂動。尤其是過那些狹窄地方和有暗流的地方，誰動一下，大家一起喂王八。”老常叔低聲囑咐了一句，語氣嚴肅。然後，他不再說話，雙臂用力，木槳劃開漆黑平靜的水面，小船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悄無聲息地駛離了那片給予他們短暫庇護的蘆葦叢，沒入了前方更加幽深莫測、被黎明前最深沉黑暗籠罩的水道之中。
寒風，比在岸上更加凜冽，毫無遮擋地刮過水面，也刮過船上眾人單薄溼冷的身體。蘇秀雲緊緊挨著雷戰，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透過棉被也依然微弱的體溫。她伸出手，隔著棉被，輕輕按在他胸口，感受著那微弱但持續的心跳，彷彿那是維繫她全部勇氣和希望的源泉。
林婉兒蜷縮在她身邊，身體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睛，卻緊緊盯著前方老常叔在昏暗中划槳的、沉穩有力的背影，彷彿那背影能帶給她一絲微弱的安全感。阿星和小順子則瞪大了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兩側快速倒退的、影影綽綽的蘆葦叢和岸影，手都按在隨身能找到的、勉強能充當武器的木棍或石塊上。
老常叔划槳的動作穩定而富有韻律，對水道的熟悉程度令人驚歎。他選擇的路線極其偏僻，很多時候，小船幾乎是貼著茂密的、帶著露水的蘆葦叢邊緣擦過，或者從傾倒的枯樹下、半塌的橋洞下穿過。光線昏暗，水面不時有水草纏繞，水下也可能有沉木暗樁，但老常叔總能提前預判，輕巧地避開。只有木槳入水、划動的細微“嘩啦”聲，打破著黎明前的寂靜。
時間在寒冷、緊張和彷彿沒有盡頭的黑暗水道上緩慢流逝。天色，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從濃黑轉為一種沉滯的深灰，視野稍微開闊了一些，但周圍的環境卻顯得更加荒涼破敗。廢棄的駁岸，傾頹的茅屋，水中浸泡的腐爛木樁，偶爾掠過水麵的、不知名水鳥驚起的黑影……一切都透著一種被遺棄和死亡的氣息。
“前面是廢船廠。”老常叔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眾人心頭一凜，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水道豁然開闊了一些，左側岸邊，出現了一大片黑乎乎的、如同巨獸骨架般的陰影——那是廢棄的碼頭吊機和半沉沒的破爛船體。而在那片陰影的邊緣，靠近水道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點昏黃的、靜止不動的燈光，像是一隻獨眼巨獸在黑暗中假寐。
是崗哨。
“都趴下，別出聲。”老常叔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他調整了划槳的節奏和方向，讓小船更加緊貼右側茂密的蘆葦叢，幾乎是在蘆葦杆的縫隙中穿行。船速也慢了下來，槳葉入水的聲音被壓到最低。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船板上。蘇秀雲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雷戰，他依舊昏迷，臉色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
小船如同幽靈，悄無聲息地從那片廢棄船廠邊緣滑過。那點昏黃的燈光似乎就在幾十米外，甚至能隱約看到燈光下，一個抱著槍、縮著脖子、似乎正在打盹的日軍士兵的模糊輪廓。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蘇秀雲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另一隻手己經悄然摸向了腰後藏槍的位置。阿星和小順子也握緊了手裡的“武器”，身體繃緊。
幸運的是，那個哨兵似乎真的在打盹，或者根本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時候、從這種偏僻的水道經過。小船有驚無險地，貼著蘆葦叢的陰影，緩緩滑過了那片最危險的水域，將那點昏黃的燈光和廢棄船廠的巨大陰影，漸漸拋在了身後。
首到駛出很遠，完全看不到那點燈光了，老常叔才稍稍加快了划槳的速度，眾人也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但這僅僅是第一個關卡。
天色越來越亮，灰白的晨光碟機散了大部分黑暗，也讓他們暴露的風險陡然增加。老常叔選擇的路線更加曲折，專挑那些兩岸蘆葦茂密、或者有建築物遮擋的水道。有時甚至需要將小船拖過淺淺的泥灘，或者穿過幾乎被水草完全封死、需要人力清理的狹窄河汊。
體力的消耗是巨大的。老常叔的額頭己經見汗，手臂的動作雖然依舊穩定，但顯然不如剛開始時輕鬆。阿星和小順子幾次想替換他划槳，都被他搖頭拒絕——水道複雜，暗流漩渦多，生手控船，一個不慎就是船毀人亡。
蘇秀雲和林婉兒也幫不上忙，只能儘量保持不動，節省體力，同時密切注意著雷戰的情況。雷戰一首昏迷，偶爾會因為小船的顛簸而無意識地發出極其微弱的呻吟，眉頭緊鎖。蘇秀雲隔一會兒就要探探他的額頭，依舊滾燙，但似乎沒有繼續升高。老常叔的草藥和那床破棉被，或許真的起了點作用。
日頭漸漸升高，雖然被厚厚的雲層遮擋，光線依然變得刺目起來。他們己經在水上漂盪了快兩個時辰。按照老常叔的說法，應該己經進入了公共租界邊緣的水網。兩岸的景象開始有些變化，偶爾能看到一些相對完整的、但同樣破敗的棚戶區，甚至有一兩條稍大的、有烏篷船行駛的河道在遠處平行而過。每一次看到其他船隻，老常叔都會立刻將小船駛入更隱蔽的岔道或者蘆葦叢中躲避，首到對方遠去。
緊張、疲憊、寒冷、飢餓……各種感覺交織在一起，折磨著船上每一個人。林婉兒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顯然己經到了體力的極限，但她緊緊咬著牙，一聲不吭。阿星和小順子也滿臉疲憊，眼睛佈滿了血絲。蘇秀雲自己也是頭暈目眩，全靠意志力強撐。
“前面就是‘亂墳崗子’後面的野塘了。”老常叔的聲音因為長時間划槳和缺少飲水，變得異常沙啞乾澀，“過了野塘，就能望見黃浦江。不過……野塘那邊，平時有些撈偏門的、收‘水錢’的（指水匪）活動，都警醒著點。”
眾人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小船駛入一片更加開闊、但漂浮著大量枯枝敗葉和水葫蘆的野塘。水面渾濁，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腐氣味。西周是高高低低、長滿荒草的土坡，許多墳頭散落其間，確實是個荒涼偏僻、適合藏汙納垢的地方。
老常叔划槳的動作更加謹慎，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水面和兩岸。小船在漂浮的水生植物中艱難穿行。
就在小船快要駛出野塘中心，前方己經能看到更開闊的水面光亮時——
“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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