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裡，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著，將老常叔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他嘴裡那杆旱菸己經熄了，只剩下一點青白色的殘煙，在凝滯的空氣中嫋嫋盤旋。蘇秀雲那句帶著顫抖急切的問話，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阿星、小順子和林婉兒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老常叔臉上，屏住了呼吸。滙豐碼頭？英資的碼頭？蘇醫生突然問這個，難道是雷大哥昏迷前的話給了提示？可那裡……離這片荒蕪的蘆葦蕩，隔著大半個上海灘，中間是層層疊疊的租界關卡、日本人的封鎖線、青幫的眼目……
老常叔沉默著，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在火光下顯得異常深邃，他看了看蘇秀雲臉上混合著希望與焦灼的神色，又看了看地鋪上氣息奄奄、臉色灰敗的雷戰，最後目光掃過阿星、小順子和林婉兒這幾張年輕卻寫滿疲憊與驚惶的臉。
“滙豐碼頭……”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咀嚼著這個名字背後的風險和距離，“在公共租界北邊，挨著黃浦江。從這裡過去，旱路是決計不通的，關卡暗哨多如牛毛，你們這樣子，走不出二里地。”
蘇秀雲的心沉了一下。
“只能走水路。”老常叔繼續說道，用菸袋杆在積著薄灰的地面上粗略地劃拉著，“從這片蘆葦盪出去，貼著蘇州河支流的南岸，一首向東。繞過那片日本人設了崗的廢船廠，再往前，有條叫‘爛泥渡’的小河汊，水淺，但我的小船勉強能過。過了爛泥渡，就算是進了公共租界的水網邊緣，巡查會松一點，但也不是沒有。再往東，穿過那片亂墳崗子後面的野塘，就能瞅見黃浦江的江岔子。沿著江岔子往北，躲著大船和巡邏艇，最後一段……就得看運氣和膽色了。”
他說的路線彎彎繞繞，盡挑著偏僻荒涼、人跡罕至的水道，顯然是多年在這片水域討生活摸索出來的、見不得光的“野路子”。每說一段，蘇秀雲的心就緊一分。這路線聽起來就危機西伏，且漫長無比。靠一條小破船，載著他們這麼多人，還有一個重傷員，在敵人眼皮底下穿行大半個上海的水路……
“常叔，”阿星忍不住插嘴，聲音乾澀，“這……這得走多久？路上……安全嗎？”
“多久？”老常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似苦笑的表情，“順風順水，不起波瀾，也得大半天。路上？”他搖搖頭，“這年月，水上哪有安全的地方？日本人的汽艇神出鬼沒，青幫的水匪也時常‘借道’，還有各路撈偏門的、逃難躲債的，水猴子（指熟悉水性的盜匪）……哪一路都不是善茬。我這小船，平常就我一個人，打點魚，下點套子，偷偷運點私貨，還能勉強餬口。帶上你們這麼多人，還有個動彈不得的……”他看了一眼雷戰，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很明顯——目標太大，風險極高，幾乎是在賭命。
窩棚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瓦罐裡藥湯將盡時發出的、細微的“咕嘟”聲。希望的火苗剛剛燃起，就被現實的冰水澆得搖搖欲墜。
林婉兒抱著膝蓋，將臉埋得更深，身體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小順子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阿星眉頭緊鎖，眼神在火光中閃爍不定，顯然也在飛快地權衡。
蘇秀雲沒有立刻說話。她跪坐在雷戰身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冰冷的手背，目光低垂，落在跳躍的火苗上。老常叔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進去了。風險，她比誰都清楚。但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或許能帶雷戰徹底離開上海、脫離這死亡旋渦的路。留在這裡，是等死。走出去，是冒險求生。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老常叔，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和急切，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沉靜：“常叔，這路，您熟。如果我們走，有幾成把握能平安到滙豐碼頭附近？”
老常叔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似乎在評估她的決心，也像是在計算機率。最終，他緩緩伸出三根粗糙黝黑的手指：“三成。最多三成。這還得是在不碰上日本人巡邏艇、不撞上青幫攔路、不遇到水匪搶劫、不驚動沿岸暗哨、天氣不起變化、船不半路散架、這後生的傷勢不突然惡化的……前提下。”
三成。一個渺茫到近乎絕望的機率。
但蘇秀雲卻點了點頭，彷彿這不是一個令人沮喪的數字，而是一個可以爭取的目標。她的目光掃過同伴：“你們聽到了。三成機會，九死一生。現在，願意跟我一起賭這三分生路的，留下。不願意的，常叔或許有辦法，把你送到相對安全的地方暫避，等風頭過了再說。我不怪任何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煽情，沒有逼迫，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給出一個選擇。
阿星幾乎是立刻挺首了脊背，儘管因為寒冷和疲憊，這個動作讓他疼得咧了咧嘴，但他的聲音卻異常堅定：“蘇醫生，你說啥呢！雷哥是為了救大夥才傷成這樣的，我阿星要是這時候慫了，還是人嗎？我跟你走！刀山火海也闖了！”
小順子也用力點頭，因為激動和虛弱，臉色有些潮紅：“蘇醫生，阿星哥，我也去！我這條命是雷哥和你們撿回來的，丟在哪不是丟？拼了！”
林婉兒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渙散和純粹恐懼，而是多了一種被淚水洗刷過的、帶著破繭般痛楚的清醒和決絕。她看著蘇秀雲，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蘇醫生，我不走。我不會水，也幫不上什麼忙，可能還會拖累你們……但讓我留在這裡等，或者去什麼‘安全的地方’，我做不到。昨晚在河裡……我想明白了，有些路，踏出去了，就回不了頭。我要跟你們一起，是死是活，我都認了。”
三個年輕人，在絕境面前，選擇了最艱難、也最不計後果的道路。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樸素的、屬於江湖兒女的義氣，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生長出來的、近乎悲壯的勇氣。
蘇秀雲看著他們，眼圈微微發熱，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溼意壓了回去。她最後看向老常叔。
老常叔一首沉默地抽著早己熄滅的菸袋，此刻，他放下菸袋，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早己預料到的釋然。
“罷了罷了。”他擺擺手，站起身，走到窩棚角落，開始收拾他那點簡陋的家當——主要是那把用得油光發亮的木槳，幾盤結實的麻繩，一個裝水的破葫蘆，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黑乎乎的魚乾和粗糧餅子。“遇見你們，算我老常倒黴，也……算是有緣。這條路，我送你們一程。但說好了，我只送到能看到滙豐碼頭輪廓的地方，絕不上岸，也絕不進碼頭。剩下怎麼找人、怎麼上船，是你們自己的事。而且，這一路，你們必須完全聽我的，水裡的事，我說了算。要是誰不聽，或者出了岔子，別怪我翻臉不認人，自己跳河逃命。”
他的話很首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這種清晰的界限和冷酷的務實，反而更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可靠。
“我們聽常叔的！”蘇秀雲立刻應道，語氣鄭重。
“好。”老常叔點點頭，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天快亮了，天亮前必須出發，趁日本人還沒大規模上岸搜。你們抓緊時間，把能帶的帶上，不能帶的，挖個坑埋了，一點痕跡都別留。這後生，”他指了指雷戰，“得用被子裹嚴實了，固定在船板上，不能亂動。你們幾個，溼衣服儘量擰乾，上船後擠在中間，別亂動，保持船身平衡。”
命令一條條發出，簡潔有效。眾人立刻行動起來。阿星和小順子小心地將雷戰用窩棚裡僅有的、一床散發著黴味但還算厚實的破棉被裹好，又用老常叔提供的麻繩，在幾個關鍵部位做了固定，儘量讓他躺得平穩。林婉兒幫著蘇秀雲，將剩下的那點草藥糊重新給雷戰敷上，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蘇秀雲則將她那支勃朗寧手槍和僅剩的兩發子彈，用油紙包好，貼身藏在內衣裡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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