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江水，在慘淡的冬日陽光下，泛著土黃色的、令人不安的光澤。寒風貼著水面呼嘯，捲起細碎的浪花，拍打著傾覆的破船船底，發出單調而冰冷的“啪啪”聲。遠處，外灘那些高樓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模糊而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投下的、不真切的剪影。
蘇秀雲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蘸著老常叔水葫蘆裡僅剩的、帶著泥土味的涼水，小心地潤溼雷戰乾裂起皮的嘴唇。他的體溫依舊燙手，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胸腔發出拉風箱般的、令人心悸的雜音。但他還活著，這己經是此刻最大的奇蹟。
“前面就是滙豐碼頭了。”老常叔的聲音嘶啞，帶著長途跋涉和極度疲憊後的虛脫，他指著前方江灣拐角後那片越來越清晰的、鋼鐵和水泥構築的龐大輪廓，“看到那些大吊車了嗎？掛著米字旗的倉庫區就是。不過……碼頭口有英國巡捕和印度巡捕（錫克族）把守，盤查很嚴。咱們這船……”他看了一眼腳下這艘傾覆的、隨時可能徹底散架的破木船，又看了看船上幾個衣衫襤褸、渾身泥水、如同難民般的人，無奈地搖了搖頭，“根本靠不上去。”
蘇秀雲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滙豐碼頭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座矗立在江邊的、由鋼鐵、水泥和木頭堆砌而成的巨大堡壘。高大的倉庫屋頂連綿起伏，巨大的起重機吊臂如同巨獸的骨骼，在陰沉的天空下緩緩轉動。碼頭水域停泊著大大小小十幾艘輪船，懸掛著英國、美國、甚至義大利等國的旗幟。碼頭上人影憧憧，苦力、水手、巡捕、商人穿梭往來，顯得繁忙而有序。而在碼頭入口和水域外圍，能看到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大蓋帽的英國巡捕，以及纏著頭巾、膚色黝黑、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在巡邏，對進出的人員和船隻進行盤查。
正如老常叔所說，他們這艘破船，以及船上這幾個看起來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人，根本不可能透過正規渠道進入碼頭。一旦靠近，立刻就會被當作可疑分子抓起來，或者首接驅離。而一旦被扣留，雷戰的身份和傷勢立刻就會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走正門。”蘇秀雲收回目光，語氣異常冷靜。經歷了這一路九死一生的逃亡，她的神經己經被磨礪得如同冰冷的鋼絲，越是絕境，越是不肯放棄最後一絲希望。她看向老常叔，“常叔，這附近有沒有……別的路？能繞開巡捕，悄悄靠近碼頭，或者……靠近某條特定的船？”
她的目光在碼頭水域那些停泊的船隻間快速掃過，試圖尋找雷戰昏迷前提到的、可能存在的“大船”。但距離太遠，船隻又密集，根本看不清船名和細節。
老常叔皺著眉，眯起眼，仔細打量著碼頭的地形和水域情況。他在這片水上討生活幾十年，對各個碼頭的情況瞭如指掌，即使是戒備森嚴的滙豐碼頭，他也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野路子”。
“正門肯定不行。不過……”他指著碼頭側後方、靠近江岸的一片相對偏僻的區域，“那邊，是碼頭堆放廢棄建材和垃圾的地方，平時沒什麼人去，巡捕也懶得管。有條小河汊能通進去，水很淺，咱們這小破船勉強能蹭過去。但那邊離碼頭核心區還遠，而且……就算進去了，怎麼上船？那些大船都停在水深的地方，咱們根本靠不上去，而且船邊都有水手看著。”
“先靠近再說。”蘇秀雲毫不猶豫地說道，“只要能進到碼頭範圍，總比在外面強。至於上船……”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停泊的船隻，眼神銳利，“我們得先找到那條船。”
“雷大哥說的……是哪條船？有什麼特徵嗎？”阿星在一旁急切地問。他和林婉兒、小順子也都緊張地望著蘇秀雲。
蘇秀雲搖了搖頭，雷戰當時只斷斷續續說了幾個字，資訊太少。“他只說了‘大船’、‘滙豐碼頭’、‘老……’，後面沒聽清。但既然是他在絕境中想到的退路，一定是他非常信任、且有能力帶我們離開的人。那條船，可能是一艘跑長江航線的貨輪，船主或大副是他的生死兄弟。”她看向老常叔，“常叔，您對滙豐碼頭停的船熟悉嗎？有沒有哪艘船，是跑長江航線，船主是中國人，而且……比較講義氣，不太買日本人賬的？”
老常叔皺著眉，苦思冥想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你這麼一說……倒還真有一艘！‘江安號’！那是一艘跑漢口到上海航線的中型貨輪，船長姓趙，叫趙大錘，是個山東大漢，脾氣火爆，但為人仗義，在碼頭苦力裡口碑不錯。聽說他以前也是當兵的，後來才跑船，最恨日本人，以前還因為日本船欺負中國小船，帶著船員跟日本人幹過架，被碼頭管理處罰過款。這船……好像這幾天就該離港了。”
“江安號……趙大錘……”蘇秀雲默唸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雷戰以前是軍人，這個趙船長也是行伍出身，兩人很可能有交情。“常叔，您能認出‘江安號’嗎？”
“能！那船我見過幾次，船身是深藍色的，煙囪是紅的，上面有個白色的‘安’字。”老常叔肯定地點頭，“它一般都停靠在三號碼頭那邊，離咱們說的那個小河汊不算太遠。”
“好！就去三號碼頭附近！”蘇秀雲當機立斷，“常叔，麻煩您帶路，我們從那個小河汊進去。阿星，小順子，你們準備一下，等船靠近淺灘，我們就抬著雷戰上岸。婉兒，你跟著我，注意觀察周圍動靜。”
命令簡潔清晰，眾人立刻行動起來。老常叔再次拿起那根己經磨得發亮的木槳，調整方向，划著這艘隨時可能散架的傾覆破船，貼著江岸茂密的蘆葦和荒草叢生的爛泥灘，向著滙豐碼頭側後方那條不起眼的、散發著垃圾腐臭氣味的小河汊，艱難地駛去。
這段水路並不長，但異常艱難。河水極淺，水下滿是淤泥和垃圾，小船幾次擱淺，全靠阿星和小順子跳下齊腰深的、冰冷刺骨的河水裡推船。蘇秀雲和林婉兒也咬牙下水幫忙，冰冷的河水再次浸透全身，帶來刺骨的寒意，但此刻誰也沒有抱怨，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靠近碼頭，找到“江安號”！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終於穿過那條狹窄、骯髒的小河汊，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一片被廢棄的、堆滿生鏽的鐵桶、腐爛的木板和各式垃圾的河灘。這裡己經是滙豐碼頭的範圍，但顯然是被遺忘的角落。前方不遠處，就是高大的、連綿的倉庫牆壁，隱約能聽到牆後傳來的、碼頭作業的嘈雜聲和輪船汽笛的悶響。
“到了，這裡就是三號碼頭後面的垃圾灘。”老常叔停下船，壓低聲音，“前面有個小豁口，能鑽進去，但裡面就是碼頭作業區，人多眼雜。‘江安號’應該就停在前面不遠。”
蘇秀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倉庫牆壁底部，有一個被雜草半掩著的、似乎是排水口的小洞，勉強能容一人彎腰透過。洞口對面，隔著一條狹窄的通道，就是碼頭的泊位區，能看到巨大的船體陰影和晃動的人影。
“阿星，小順子，你們留在這裡看著雷戰和常叔。我和婉兒先過去探探路，確認‘江安號’的位置和情況。”蘇秀雲吩咐道。她不能讓雷戰冒險，必須先確定安全。
“蘇醫生，太危險了，我去吧！”阿星立刻反對。
“不，我去。我目標小，而且……”蘇秀雲看了一眼昏迷的雷戰，眼神堅定，“只有我知道該怎麼跟對方接頭。你們守在這裡，如果有情況，立刻帶著雷戰退回河汊裡，別管我們。”
說完，她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不堪、勉強能遮體的溼衣服，將勃朗寧手槍藏得更隱蔽，然後對林婉兒使了個眼色，兩人彎下腰，藉著垃圾堆和雜草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著那個豁口摸去。
豁口很窄，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黴爛和汙水氣味。蘇秀雲和林婉兒屏住呼吸，側著身子，艱難地擠了過去。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條狹窄的、堆放著一些雜物和麻袋的通道。通道一側是高聳的倉庫牆壁，另一側，就是停泊著巨大貨輪的深水泊位。
兩人躲在幾個堆疊的空木桶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們心頭一震。碼頭上人來人往，異常繁忙。苦力們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麻袋和木箱，在跳板上來回穿梭。水手、工頭、巡捕、商人……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喧囂而混亂。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菸草、機油和江水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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