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金神父路，明德女子中學。
這是一所由美國浸信會創辦的教會女中，灰色的磚牆，爬滿枯藤的尖拱窗，以及屋頂上那個小小的、沉默的十字架，在冬日下午慘淡的陽光下，顯出一種與周圍市井喧囂格格不入的、混合著宗教肅穆與知識疏離的氣質。校園不大，但整潔安靜，偶爾有穿著深藍色揹帶裙、白色襯衫校服的女生，三三兩兩抱著書本，低聲交談著從修剪整齊的冬青樹夾道中走過，空氣裡彷彿都飄散著淡淡的、屬於青春與書本的、略顯刻板的氣息。
此刻，在校園深處一棟三層教學樓二樓，掛著“校長室”黃銅牌子的橡木門外，林婉兒（在學校登記的名字是“雷小雨”）正安靜地站著，微微垂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下襬。她的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下，沉重地擂動著，耳膜裡全是血液奔流的嗡鳴，幾乎要蓋過樓道里遠處隱約傳來的、模糊的風琴聲和誦讀英文的嗓音。
她在這裡己經站了快十分鐘。剛才，她像往常一樣，正準備去圖書館還書，卻被同班一個女生神神秘秘地叫住，說班主任劉先生讓她立刻去校長室一趟。那個女生看她的眼神，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和……疏遠。林婉兒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起。
校長室。在這個年月，在一個普通女學生心裡，校長室意味著什麼？不是嘉獎，就是……麻煩。而聯想到最近發生的一切，她幾乎立刻就猜到，麻煩來了。
是因為她最近頻繁的、看似“合理”的請假嗎？為了“照顧生病的遠房姨媽”，她這學期己經請了三次短假，加起來快半個月了。雖然每次都補交了假條（是蘇秀雲模仿長輩筆跡寫的），理由也算說得過去，但次數多了，難免引人注意。
還是因為……她最近的言行舉止，有什麼地方露出了破綻？她努力扮演著一個因為家道中落、寄人籬下而有些沉默內向、但用功讀書的“好學生”雷小雨。她儘量少說話，避免引人注目，除了上課、去圖書館，就是“回姨媽家”。可百密一疏，是不是在哪裡，不經意間流露出了不屬於“雷小雨”的眼神、語氣，或者……對某些時事（比如碼頭事件）的過分關注？
又或者，最壞的情況——學校聽到了什麼風聲？懷疑她“通匪”？畢竟，她現在的身份是“雷小雨”，而“雷”這個姓，在上海灘，尤其是在杜三爺撒下天羅地網、懸賞捉拿“雷戰”的當下，本身就帶著一絲不祥的氣息。雖然她用“蘇北逃難來的遠親”做掩飾，但若有人較真，去查她的“姨媽”和“表哥”，以蘇秀雲和陳默匆忙偽造的身份，未必經得起深究。
無數的猜測和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手心裡的冷汗，濡溼了衣角。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因為極力剋制顫抖而發出的、細微的“咯咯”聲。
就在這時，校長室厚重的橡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打著領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年約五十上下、面容嚴肅的法國老修女（明德女中的校長，學生私下稱她為“老古板”修女）站在門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上下打量著門外的林婉兒。
“雷小雨同學？”她的中文帶著濃重的法語腔調，但發音清晰，不容置疑，“進來。”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審視的目光，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應道：“是，校長嬤嬤。”
她跟著修女走進校長室。房間寬敞，光線充足，厚重的深紅色天鵝絨窗簾半掩著，空氣中瀰漫著舊書本、消毒水和淡淡薰香的味道。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是高高的書架，擺滿了燙金的書籍。牆上掛著十字架和幾幅宗教題材的油畫。一切看起來都那麼莊嚴、正統，也……充滿壓迫感。
修女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示意林婉兒站在桌前。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似乎是學生檔案），慢條斯理地翻看著，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卻時不時抬起，銳利地掃過林婉兒低垂的臉。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雷小雨同學，”修女終於開口，聲音平板，不帶任何感情，“你的班主任劉先生，還有幾位任課老師，最近向我反映了一些……關於你的情況。”
林婉兒的心猛地一沉。
“你本學期請假次數，偏多。”修女用戴著戒指的、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點著檔案上的一行記錄，“理由，都是‘照顧生病的遠房姨媽’。你的姨媽，病情似乎……很反覆？”
“是……是的，校長嬤嬤。”林婉兒低著頭，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尾音還是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姨媽身體一首不太好，最近天氣變化，老毛病又犯了。家裡……沒有別的人能照顧。”
“哦？”修女挑了挑眉，目光更加銳利，“據我所知，你還有一位‘表哥’，也在上海，似乎……也時常不在家？”
來了！果然問到了“表哥”！林婉兒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回憶著蘇秀雲和她一起編造的細節。“表哥……他在碼頭做點小工，活計不固定，有時要跟著貨船去外地，幾天不回來。所以……家裡經常只有我和生病的姨媽。”
“碼頭小工？”修女重複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你姨媽家，具體住在哪裡？上次家訪，似乎沒能找到確切的門牌。”
家訪！林婉兒的心跳幾乎停止。教會學校確實有家訪制度，但“雷小雨”登記的是一個模糊的、靠近法租界邊緣的弄堂地址，那是蘇秀雲和陳默精心挑選的、人員混雜、流動性大、不容易被查實的地方。但顯然，學校還是起了疑心，試圖去核實了。
“我們……租的房子，是那種前後客堂分隔的，門牌有點亂。而且，房東經常換人……”林婉兒的聲音越來越低，她知道這個解釋很蒼白。
修女放下了手中的檔案，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如同冰冷的錐子，首視著林婉兒的眼睛，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嚴厲：
“雷小雨同學，學校，是傳授知識、塑造品德的地方。我們收留你，是看你身世可憐，又有向學之心。但學校，絕不容忍任何不誠實，或者……任何可能危害學校聲譽、甚至危害租界安全的行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最近，租界裡不太平。有些不好的傳言，關於一些……不法分子，甚至可能是抗日激進分子，在租界邊緣活動。學校有責任，保護每一位學生的安全，也有責任，確保學校這塊淨土，不被任何危險的人和事玷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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