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聖母院路。
這條街不算寬敞，但比蘇州河畔那些棚戶區整齊乾淨得多。路兩旁是些頗有年頭的、帶著明顯法式風格的兩三層樓建築，底層多是各式店鋪。午後的陽光，難得地穿透了連日的陰雲，吝嗇地灑在溼漉漉的、鋪著菱形小石塊的街面上，在積水的坑窪裡反射出破碎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新鮮麵包、咖啡、廉價香水、以及城市塵埃的複雜氣味，與蘇州河上那揮之不去的、潮溼的泥腥味截然不同。
蘇秀雲走在臨街的廊簷下，腳步不疾不徐。她今天穿了一身半舊的、淺灰色陰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薄呢短外套，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遮掩了連日操勞留下的疲憊痕跡。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藤編手袋，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出門辦事或訪友的年輕職業女性。
她的心跳，卻遠不如外表看上去那般平靜。手袋的帶子，被她下意識地攥得有些緊，指尖冰涼。每一次經過街角，看到穿著制服的安南巡捕或法國巡捕挎著槍、慢悠悠地走過，她的呼吸都會不自覺地屏住一瞬，然後強迫自己放鬆，目光平靜地移開，繼續前行。
她今天上岸，目標明確，卻又充滿了未知的風險——去“德昌雜貨鋪”，見“老周”。
“老周”是誰？是蘇秀雲在上海灘，除了沈副院長和雷戰這個小團體外，唯一還保持著微弱、隱秘聯絡的“自己人”。更準確地說，是她在聖心教會醫院做護士時，在一次偶然又絕非偶然的事件中，被暗中考察、發展，最終在一種近乎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建立單線聯絡的、隸屬於上海地下黨組織的一名交通員。她甚至不知道“老周”的真名，只知道他表面上是這家不起眼的雜貨鋪老闆，經營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為人老實木訥，很少與人爭執。
他們的聯絡極其稀少，也極其謹慎。通常一年也未必有一次。每次聯絡，都有嚴格的事先約定和暗號。上一次聯絡，還是大半年前，她剛從護士學校畢業不久，“老周”只是看似隨意地問了問醫院裡傷病員的情況，以及她對時局的看法，然後便再無音訊。她知道規矩，絕不主動尋找，也絕不在任何情況下暴露這層關係。
但這一次，是她主動發出了“需要見面”的暗號——三天前，她藉著上岸“採買”藥品和紗布的機會，在法租界另一條街的某個特定公用電話亭，投下一枚硬幣，撥通了一個從未接透過的號碼，只說了一句“老家帶來的筍乾快吃完了，想問問德昌鋪子還有沒有存貨”，便結束通話了電話。這是約定的訊號，表示“有緊急但非致命情況需要當面溝通”。
她發出的訊號，是基於多重考慮。一是雷戰的傷勢雖然穩定，但後續恢復和“暗夜”可能面臨的行動，急需一批效果更好、也更難搞到的消炎藥、麻醉劑甚至盤尼西林。靠她和陳默零敲碎打地搞，太難，也太冒險。二是陳默即將進入法租界警務處，這個變化帶來的機遇和風險，她需要聽聽“老周”——或者說“老周”背後可能代表的那個組織的分析和建議。三是關於杜三爺瘋狂搜尋雷戰母親的訊息，她希望能透過更隱秘、更高層的渠道，打探一下是否安全，或者有無轉移安置的可能。
但發出訊號後，她便一首在忐忑中等待。她不知道“老周”是否收到了訊號，是否會同意見面，甚至……“老周”還是不是那個“老周”。地下工作的殘酷，她雖然未曾親身經歷太多，卻也聽過不少傳聞。變節、失蹤、犧牲……都是常態。
今天中午，她按約定，再次來到那個電話亭附近的一個郵筒，在投遞口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裡，摸到了一小截用蠟封住的、火柴梗大小的蘆葦杆——這是“可以見面”的回信。地點：德昌雜貨鋪。時間：今天下午三點。
現在，三點零五分。她看到了那塊掛在門楣上、油漆剝落、字跡模糊的“德昌雜貨”木招牌。
雜貨鋪門面很窄，裡面光線昏暗。貨架上雜亂地堆放著各種日用品，空氣裡有一股陳年的灰塵、劣質菸草和乾貨混合的沉悶氣味。櫃檯後面，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對襟衫的乾瘦老者，正就著視窗透進的天光，慢吞吞地撥弄著一個黃銅小算盤，嘴裡還唸唸有詞，似乎在算賬。店裡沒有其他顧客。
是老周。和一年前見時，似乎沒什麼變化，只是背好像更駝了些，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
蘇秀雲定了定神，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老周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眯著眼看了她一下，臉上露出那種小生意人見到生客時慣有的、略帶討好又有些疏離的笑容：“這位小姐，要買點什麼？”
“周老闆，您這兒有筍乾嗎？老家帶來的那種。”蘇秀雲走到櫃檯前，聲音平穩，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貨架。
老周撥弄算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又恢復了緩慢的節奏。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用一塊灰撲撲的軟布慢慢擦拭著鏡片，渾濁的眼睛在蘇秀雲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審視。
“筍乾啊……”他慢悠悠地拖長了調子，“有是有，不過今年的新貨還沒到，店裡剩的，是去年的陳貨了，味道可能差些。小姐要是不急，過陣子再來？”
“急用。陳貨也行，只要沒壞。”蘇秀雲道。
“那……成吧。”老周放下眼鏡，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蘇秀雲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轉身，佝僂著背，掀開櫃檯後一塊打著補丁的藍布門簾，走進了裡間。
蘇秀雲的心微微提了起來。她站在原地，看似隨意地打量著貨架上的商品，耳朵卻豎著，捕捉著裡間任何細微的動靜。沒有腳步聲，沒有交談聲，只有一種凝滯的、令人心頭髮沉的寂靜。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老周又掀開門簾出來了。他手裡沒拿筍乾，卻拿著一個用舊報紙隨意包著的、書本大小的、扁平的紙包。他將紙包放在櫃檯上，又拿起算盤，隨意撥弄了兩下，眼睛卻沒看算盤，而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越過蘇秀雲的肩頭，瞥了一眼空蕩蕩的店門外，然後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蒼老、乾澀，卻異常清晰：
“蘇小姐，坐。外面太陽晃眼，進來喝口茶，慢慢看貨。”
這不是詢問，而是指令。蘇秀雲點了點頭，沒有猶豫，從櫃檯側面的小門走了進去。
裡間比外面店鋪更加狹小昏暗，只有一扇高高的小氣窗透進些許天光。屋裡堆滿了更多的雜物和貨箱，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黴味。一張破舊的方桌，兩把椅子，就是全部家當。桌上放著一個粗瓷茶壺和兩個杯子。
老周示意蘇秀雲在背對門口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他沒有倒茶，只是將那個舊報紙包往蘇秀雲面前推了推。
“看看，是不是你要的‘筍乾’。”老周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無波的語調，但眼神卻比剛才銳利了許多，像兩把藏在渾濁後面的、冰冷的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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