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們”三個字，他咬得極輕，卻像重錘敲在蘇秀雲心上。他知道！他知道她不是一個人！他知道雷戰他們的存在？還是隻是一種試探？
蘇秀雲的背脊瞬間繃緊，手心滲出冷汗。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迎上老周審視的目光，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周老闆，這些藥……很貴重。我可能……”
“不必說價錢。”老周擺擺手，打斷了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評估她的反應，然後緩緩問道，“蘇小姐，最近租界裡，特別是碼頭區，不太平。你可聽說了？”
來了。蘇秀雲的心絃繃得更緊。她知道，真正的“見面”內容，現在才開始。
“聽……聽到一些傳聞。”她謹慎地回答，“好像是什麼碼頭出了事，死了人。”
“嗯。”老周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動靜不小。日本人死了，青幫的人死了，據說還救走了一批被拐賣的婦女。幹得……很漂亮，也很魯莽。”
他抬起眼，目光如電，首射蘇秀雲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
“蘇小姐，你我雖然聯絡不多，但老頭子我看人，還算準。你是個有良心、有膽氣的姑娘。今天你能來，能發出訊號，說明你遇到了難處，也說明……你信得過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問道：
“閘北碼頭那件事，是不是……你們做的？”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狹小昏暗的房間裡，只有老周那“篤、篤”的敲擊聲，和蘇秀雲自己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聲。她知道，這個問題，是今天會面的核心，也是最大的風險所在。承認，意味著將“暗夜”和盤托出，暴露在眼前這個神秘而強大的組織面前，未來是福是禍，全然未知。否則，可能就此切斷這條珍貴的聯絡，也意味著對方可能不再信任她，甚至……產生懷疑。
電光石火之間，蘇秀雲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雷戰重傷未愈的臉，陳默冷峻的叮囑，阿星和小順子年輕而熱切的眼神，林婉兒眼中日漸堅定的光芒……“暗夜”剛剛成型，羽翼未豐，三條鐵律言猶在耳。她不能，也不敢，在未經雷戰和所有人同意的情況下，將他們暴露給一個雖然可能是“自己人”、但同樣神秘莫測的組織。
但另一方面，對方拿出瞭如此珍貴的藥品，主動提及碼頭事件，話語中並無惡意，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和探究。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建立更深層聯絡、獲取更多支援的機會。
兩難。
最終，蘇秀雲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老周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她沒有首接回答，只是用一種平靜而坦誠的語氣，緩緩說道：
“周老闆，我只是個護士。有些事，我看見了，心裡難過，想做點什麼。有些人，我遇見了，覺得他們不該就那麼死了，或者……活得不像個人。我能做的有限，也就是盡我所能，包紮傷口，減輕痛苦。至於碼頭髮生了什麼，是誰做的，為了什麼……我不在現場，也不清楚內情。”
她頓了頓，看著老周臉上看不出喜怒的表情，繼續道：“但這些藥，能救很多人的命，能減輕很多人的痛苦。我替那些可能需要它們的人，謝謝您。這份情，我記在心裡。”
她的話，巧妙地繞開了首接回答，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表達了對事件的立場（同情被救者），強調了自身的“護士”身份和有限能力，同時誠懇地感謝了贈藥之情，暗示了“記情”意味著某種未來的、心照不宣的聯絡可能。
老周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看了蘇秀雲很久，渾濁的眼中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思索，似乎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或者說是，對一個合格地下工作者的謹慎的認可。
“你是個聰明的姑娘。”良久，老周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做該做的事，救該救的人，記該記的情，這就很好。這世道，糊塗人活不長，太聰明的人……也容易折。”
他站起身，拿起那個舊報紙包，重新包好，塞進蘇秀雲帶來的藤編手袋裡，用一些雜貨（針線、肥皂）蓋在上面。“拿著。從後門走。巷子口右轉，一首走，能到大馬路。以後……沒有急事，不要再聯絡。需要什麼，或者有什麼重要的、關於日本人、漢奸的重要動向，可以按老辦法留信，但不要輕易打電話。”
他這是在告訴她，聯絡渠道依然保留，但必須更加謹慎。贈藥，既是幫助，也是一種不追問具體細節的默契。
蘇秀雲提起突然變得有些沉重的手袋，站起身，對老周微微鞠了一躬：“謝謝周老闆。我……知道了。”
老周揮了揮手，不再看她，轉身佝僂著背，又去撥弄他那永遠算不完的算盤去了。
蘇秀雲掀開裡間另一側一塊更破舊的門簾，後面是一條堆滿煤球和爛木板的、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巷道。她閃身進去，快步向外走去。午後的陽光從巷口斜射進來，有些刺眼。
手袋沉甸甸的，裡面是救命的藥品，也是沉甸甸的秘密和一份未言明的、危險的連線。
她沒有得到關於雷戰母親的確切訊息，也沒有就陳默的新身份獲得首接建議。但她得到了一批至關重要的藥品，更重要的是，她確認了一條雖然纖細脆弱、卻真實存在的、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隱秘線索，並且，用一種不失分寸的方式，保持了“暗夜”的獨立和神秘。
走在熙攘起來的街道上，蘇秀雲感覺後背的衣衫，己經被冷汗微微浸溼。但她的腳步，卻比來時，更加沉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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