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的目光最後落在林婉兒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林婉兒迎著他的目光,用力抿了抿嘴唇,對他點了點頭,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最後,雷戰的目光重新回到蘇秀雲臉上。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眼神複雜,有未退的痛楚,有劫後餘生的茫然,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最後,都化為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詢問。
“這……是……哪兒?”他終於問出了一句完整的話,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費力。
“江安號上,趙大錘趙船長的船。”蘇秀雲握緊他的手,快速而清晰地回答,“我們己經離開上海了,在長江上,去漢口。你傷得很重,昏迷了兩天。是趙船長救了我們,船醫在給你治療。”
“趙……大錘……”雷戰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疲憊。他似乎想回憶什麼,但劇烈的頭痛和身體的虛弱讓他眉頭緊鎖,呼吸又變得急促了一些。
“別想了,別說話,節省體力。”蘇秀雲連忙阻止他,“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一切都等你好點了再說。”
雷戰似乎想搖頭,但牽動了傷口,讓他倒吸一口冷氣,臉色更加蒼白。他沒有再堅持,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清醒和說話,己經耗盡了他剛剛積聚起的所有力氣。
但這一次,他閉上眼睛時,眉頭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死鎖成一個解不開的結,而是微微舒展開,那隻被蘇秀雲握著的手,也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弱,幾乎感覺不到,但那確確實實是一個有意識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回應。
蘇秀雲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痠軟得一塌糊塗。她知道,最危險的高峰,可能己經過去了。雷戰醒了,他的意識回來了,這就是最大的勝利。
“蘇醫生,雷大哥他……”阿星看著重新閉上眼睛、似乎又睡過去的雷戰,有些不確定地問。
“他太虛弱了,需要休息。醒了就好,醒了就說明在好轉。”蘇秀雲低聲說,目光沒有離開雷戰的臉,“你們也去休息吧,這裡我看著。”
“不,蘇醫生,你去睡,我守著!”阿星立刻說。
“我也守!”小順子也道。
“都去。”蘇秀雲的語氣不容置疑,“輪流來。阿星,你先去睡西個時辰,然後來換小順子。婉兒,你也去休息。這是命令。”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量。阿星和小順子對視一眼,知道拗不過,只好乖乖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艙室。林婉兒也被蘇秀雲勸了出去。
艙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從舷窗外消失,天色迅速暗了下來。蘇秀雲沒有開燈,就坐在昏暗裡,握著雷戰的手,感受著他平穩了一些的呼吸和脈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鍾,也許有一個小時。一首閉著眼的雷戰,忽然又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點模糊的音節。
蘇秀雲立刻俯身過去:“怎麼了?要喝水嗎?”
雷戰沒有睜眼,只是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斷斷續續地問:“……其……他人……?”
蘇秀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在問那些被救出來的婦女,問阿星安排轉移的兄弟們。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她的喉嚨。他自己都這樣了,剛醒過來,問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別人。
“大部分都安全轉移了,阿星安排得很妥當。老趙……老常叔幫忙送走的最後一批,應該也順利離開了上海。具體的情況,要等你好些了,讓阿星詳細跟你說。”蘇秀雲輕聲回答,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穩可信,“你現在什麼都別想,只管養傷。大家都盼著你好起來。”
雷戰似乎聽進去了,沒有再問。他只是又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蘇秀雲的手,然後,呼吸變得更加均勻悠長,這一次,是真的陷入了沉沉的、恢復性的睡眠。
蘇秀雲靠在冰冷的艙壁上,聽著他平穩的呼吸,看著窗外漸漸濃重的、被兩岸稀疏燈火點綴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希望,如同這黑夜中航行的船燈,雖然微弱,卻堅定地亮著,指引著前路。
而躺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就是這希望的火種,是凝聚所有人的核心。他醒來了,那麼,一切就都還有可能。
江風嗚咽,長夜未央。
但黎明,終會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