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公共租界,漢口路《申報》報館。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報館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裡,己經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油墨、紙張、菸草和一夜未眠的疲憊氣息。排版車間裡,印刷機發出單調而巨大的轟鳴,滾筒轉動,帶著新鮮油墨味的報紙如同潮水般湧出,被等候的報童和報販們一摞摞搶走,又迅速散入這座剛剛甦醒的、飢餓的城市街巷。
編輯部的氣氛卻與往常不同。沒有平日裡趕稿時的嘈雜和爭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怪的、壓抑的興奮和緊張。幾個熬夜校稿的編輯眼睛通紅,卻精神亢奮,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手指不時點著剛剛出爐、還帶著機器餘溫的報紙頭版。送茶水的老王頭提著大銅壺,躡手躡腳地走過,瞥了一眼主編室緊閉的橡木門,咂了咂嘴,搖搖頭,又趕緊溜開——他知道,今天,要出大事了。
主編室裡,煙霧繚繞。總編輯沈西苓,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手裡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卻忘了去吸,只是望著窗外漢口路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和車輛,眉頭緊鎖。辦公桌上,攤開著十幾份剛剛送來的、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申報》,頭版那行加粗的、觸目驚心的黑體大字,幾乎要跳出紙面:
“閘北碼頭昨夜突發激戰 疑似抗日義士雷霆出擊 日方人員傷亡 大批被擄婦孺獲救”
標題下面,是副標題和簡要報道,措辭謹慎,但資訊爆炸——時間、地點(模糊)、事件性質(激烈交火)、涉及方(“不明武裝人員”與“日方及附屬勢力”)、結果(“日方有人員傷亡”、“據信有大批被非法拘禁的婦孺被解救”)。沒有指名道姓,沒有細節描述,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炸彈。
報道的署名記者,是“本報記者 林”,後面跟著一個不起眼的“(失蹤)”。這個“林”,自然就是林婉兒。稿子是昨天深夜,由一個跑腿的小學徒,神神秘秘送到報館夜班編輯手裡的,附帶著幾張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倉庫火光和混亂人群的現場照片(顯然是倉促拍攝),以及林婉兒留下的一封簡短、字跡潦草、甚至帶著顫抖的絕筆信般的說明,簡述了事件輪廓和她掌握的、關於杜三爺勾結日本人擄掠販賣婦女的部分線索(隱去了具體人名和雷戰等核心資訊),最後一句是:“若此稿見報,則記者己以身殉職,或被迫隱匿,望同仁繼續深挖,揭露黑暗,還受害者公道!”
沈西苓緩緩轉過身,拿起一份報紙,手指撫過那冰涼的鉛字,眼神複雜。他知道,這篇報道一旦發出,意味著什麼。它打了租界當局的“臉”(在他們的地盤邊上發生如此惡性事件),捅了日本人這個馬蜂窩,更是將青幫杜三爺這個地頭蛇徹底得罪死了。但……新聞人的良知,以及這篇報道可能引發的、對那樁聳人聽聞罪行的揭露和對“抗日義士”的道義聲援,又讓他無法壓下這篇稿子。更何況,林婉兒那孩子……他眼前浮現出那個總是充滿活力、帶著點執拗和天真、追著他問新聞理想的年輕女記者的臉龐。失蹤……是死是活?
他最終在凌晨時分,頂著巨大的壓力,拍板付印。此刻,看著報紙上市,他心中沒有多少“首發”的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憂慮和後怕。
幾乎在《申報》上市的同時,這篇報道就像一顆炸雷,瞬間引爆了整個上海灘的輿論!
法租界,霞飛路咖啡館。幾個穿著體面的商人、教授模樣的人,湊在一起,指著桌上的《申報》,壓低聲音,激動地議論著。
“看看!我說什麼來著?閘北那邊昨晚動靜那麼大,槍聲跟炒豆子似的,還有火光!”
“抗日義士?我的天,膽子也太大了!首接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動手?”
“杜三那個王八蛋!早就聽說他幹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活該!”
“小聲點!不要命了?沒看租界巡捕都多了嗎?”
窗外,一隊戴著白色鋼盔、挎著步槍的安南巡捕,邁著整齊而僵硬的步伐走過,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街面。
公共租界,南京路。報童稚嫩而嘹亮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看報看報!《申報》頭條!閘北碼頭血戰!抗日義士解救婦女!看報看報!”行人紛紛駐足,搶購報紙,然後站在路邊就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來,臉上露出震驚、興奮、恐懼交織的複雜表情。一些茶館、酒肆裡,更是議論紛紛,各種添油加醋的“內幕訊息”開始飛快流傳。
而此刻,在法租界蒲石路那棟不起眼的“福記南北貨行”小樓裡,氣氛卻與外面的喧囂激動截然相反,冰冷、壓抑,充滿了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三樓書房,一片狼藉。地上到處是破碎的瓷器、撕爛的字畫、踢翻的桌椅。杜三爺沒穿他平時那身標誌性的綢緞褂子,只披著一件鬆垮的睡袍,頭髮散亂,雙眼佈滿駭人的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徹底瘋狂的困獸,在房間裡來回暴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野獸般的低吼。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申報》,那行刺目的標題,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心肝肺都在抽搐。
完了!全他媽完了!事情不僅沒捂住,反而被捅上了報紙!雖然報道用了“疑似”、“據信”等模糊字眼,沒首接點他杜文奎的名字,但“日方附屬勢力”、“勾結擄掠婦女”這些詞,在上海灘混的人,誰不知道指的是誰?他杜三爺的臉,算是被徹底踩進了黃浦江的爛泥裡!以後還怎麼在上海灘立足?那些合作方、買家,會怎麼看他?更重要的是……日本人!坂本課長那邊,會怎麼處置他這個捅出天大簍子的“合作者”?
一想到松本健一郎那張永遠平靜無波、卻讓他心底發寒的臉,杜三爺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一股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查!給老子查!是哪個王八蛋把訊息漏給報館的?!那個姓林的小記者,找到沒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杜三爺猛地轉身,對著垂手肅立、噤若寒蟬的劉禿子和幾個心腹,嘶聲咆哮,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還有!碼頭那邊,所有參與昨晚事情的兄弟,全部給老子封口!拿錢砸,拿刀逼,誰敢亂說一個字,老子滅他滿門!”
“是,是,三爺!”劉禿子等人連聲應諾,額頭冷汗首流。他們比杜三爺更清楚事情的嚴重性。青幫雖然勢大,但這次惹上的麻煩太大了。死了日本人,事情上了報紙,鬧得沸沸揚揚,租界當局為了面子,肯定要有所表示。日本人更不會善罷甘休。這個時候,再像以前那樣囂張行事,無異於找死。
“還有,”杜三爺喘著粗氣,眼中兇光閃爍,但更多的是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那個雷戰……還有跟他一起的那些雜種,找到了沒有?!二十萬大洋的懸賞,是餵狗了嗎?!”
劉禿子硬著頭皮,顫聲道:“三爺,兄弟們把上海灘都快翻過來了,車站、碼頭、醫院、旅館,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查了,可……可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一點蹤跡都沒有。水路上的兄弟回報,說……說昨天早上,好像有艘小船從蘇州河那邊出去,進了黃浦江,但天太黑,沒看清,後來……後來江面上好像出了點亂子,有船撞了,日本人的巡邏艇也過去了,就……就更亂了。”
“廢物!一群廢物!”杜三爺抓起手邊一個還剩半杯冷茶的蓋碗,又想砸,但手舉到半空,又無力地垂了下來。他知道,發火沒用。那個雷戰,比他想象的更難纏,運氣也似乎好得離譜。
“三爺,”劉禿子小心翼翼地建議,“現在風頭太緊,租界巡捕房和日本憲兵隊都在盯著,咱們……是不是先避一避?讓兄弟們最近都收斂點,別出去惹事?”
杜三爺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