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號在長江上航行的第五天傍晚。
夕陽的餘暉，將西邊天際染成一片壯闊而溫柔的金紅色，又把這金紅慷慨地潑灑在浩蕩東去的、波光粼粼的江面上。貨輪龐大的身軀切開金色的江水，犁出的兩道白色航跡，也被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光邊。江風帶著水汽和傍晚的涼意，吹過甲板，吹散了白日里積攢的些許悶熱。
船上大部分割槽域己經安靜下來。水手們結束了白天的忙碌，三三兩兩地聚在甲板角落或艙室裡，抽菸、打牌、吹牛，享受著一天中難得的閒暇。引擎的轟鳴聲變得沉穩而規律，像這艘巨獸平緩有力的心跳。
但在貨輪中部，靠近水手生活區的一個小艙室外，氣氛卻有些不同。這裡原本是堆放一些不常用工具和雜物的儲藏間，地方不大，但位置相對僻靜。下午的時候，在蘇秀雲的請求和趙大錘的首肯下，阿星和小順子帶著幾個相熟的水手，幫著把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歸置到了一邊，騰出了一小片相對乾淨的空地，又從廚房“借”來了一張舊摺疊桌和幾把高矮不一的凳子、木箱，勉強佈置出了一個能圍坐七八個人的簡易“餐廳”。
此刻，這間臨時收拾出來的小空間裡，正瀰漫著一股與船上常見的機油、鐵鏽、汗味截然不同的、令人食指大動的食物香氣——那是蔥花在滾油裡爆出的焦香，混合著豬油特有的、質樸而誘人的葷香，還有醬油被熱力激發的醇厚醬香，以及麵條本身散發出的、淡淡的麥子香氣。
蘇秀雲正站在角落裡一個臨時架起來的、用小煤油爐加熱的舊鐵鍋前，專注地忙碌著。她換下了那身過於寬大的男式粗布衣褲，穿了一身不知從哪位水手家屬那裡借來的、半舊的藍底碎花棉布罩衫，雖然依舊樸素，卻多了幾分屬於女性的溫婉氣息。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纖細但穩當的手腕。她手裡拿著一雙長竹筷，正麻利地將煮好的、筋道爽滑的鹼水面條，從滾沸的麵湯裡撈起，均勻地分盛進擺在旁邊的幾個粗瓷大碗裡。
每一個步驟，她都做得一絲不苟。先在碗底放入一小勺煉好的、乳白色凝脂狀的豬油，淋上幾滴上好的醬油，撒上一點點細鹽和自家曬的、碾碎的蝦皮粉。然後將熱騰騰的麵條鋪上去，澆上清澈滾燙的麵湯。最後，在麵條頂端，放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再點綴幾顆炸得金黃酥脆的豬油渣。
簡單的陽春麵，在她手裡，卻彷彿被賦予了某種儀式感。昏黃的燈光下，熱氣嫋嫋升起，帶著食物最本真的溫暖和香氣，充盈著這間簡陋的艙室。
阿星、小順子和林婉兒早就被香氣勾得坐不住了，眼巴巴地圍在桌子旁。阿星不住地吸著鼻子，搓著手：“香！真他孃的香！蘇醫生，沒想到您還有這手藝！”
小順子更是嚥著口水，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碗己經擺上桌的麵條：“這味道……跟我娘以前做的好像……”
林婉兒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洗乾淨的筷子，一雙雙擺放在每個碗旁邊，又拿出幾個同樣粗陋、但洗得發白的茶杯，倒上熱茶。她的動作很輕，眼神比前幾天又沉靜了些，偶爾看向蘇秀雲忙碌的背影，眼中會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關切，有感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某種安定生活的嚮往。
“面好了，端過去吧。”蘇秀雲將最後一碗麵盛好，用布墊著碗邊，小心地放到桌上。五碗熱氣騰騰、清湯白麵、點綴著青翠蔥花和金黃油渣的陽春麵，在舊木桌上一字排開，簡陋的艙室彷彿瞬間被點亮了。
“蘇醫生，你先坐，我去叫雷哥和陳默哥！”阿星迫不及待地說，轉身就要往外跑。
“慢點，別摔著。”蘇秀雲叫住他，擦了擦手，解下臨時圍在腰間的舊圍裙，“我去吧。陳默可能還在甲板上，你去叫他。我去看看雷戰能不能起來。”
她走到隔壁，雷戰休養的艙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開。艙室裡只開著一盞小燈，光線柔和。雷戰正半靠在床頭，身上披著件趙大錘給的舊軍大衣，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瞭許多。他己經能自己坐起來一會兒了，只是還不能久坐，大部分時間還是躺著休息。船醫老劉下午來看過，說恢復速度比預想的快，但離下床走動還早得很。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目光與蘇秀雲對上。
“能坐起來嗎？”蘇秀雲走到床邊，輕聲問，“阿星他們把那邊收拾出來了，我煮了點面……大家想一起吃點，算是……慶祝一下，我們安全了。”
雷戰看著她。幾天沒好好收拾，她臉上也帶著疲憊，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光潔的額角。但她看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溫柔的、近乎期待的光芒。他知道，這頓面，對她，對他們所有人，意義都不一樣。
他點了點頭，聲音雖然依舊低沉沙啞，但比之前有力了些：“扶我一把。”
蘇秀雲小心地攙扶著他，讓他慢慢地、一點點挪下床，將身體的重量大部分靠在她單薄的肩膀上。雷戰很高，即使重傷虛弱，也依然能感覺到衣衫下緊實分明的肌肉輪廓和沉重的分量。蘇秀雲咬緊牙，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向隔壁那個散發著食物香氣和溫暖燈火的小房間。
他們進來時，陳默和阿星也剛好到了。陳默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身上似乎還帶著甲板上的夜風和江水的溼氣。他話很少，只是對蘇秀雲點了點頭，目光在雷戰臉上停留了一瞬，確認他精神尚可，便默默地在桌子一側坐了下來。
“雷哥！快坐！面要趁熱吃！”阿星連忙拉開一張相對穩當的椅子（其實是捆紮結實的木箱），小順子也湊過來幫忙攙扶。
雷戰在蘇秀雲和阿星的幫助下，慢慢地坐了下來。這個簡單的動作，依舊讓他額頭滲出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幾分，但他強忍著，沒讓自己露出太多痛苦的神色。蘇秀雲立刻在他背後塞了個軟墊，又仔細調整了一下他的坐姿，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好了，人都齊了，開動吧！”阿星搓著手，早己迫不及待。
五個人，圍坐在一張舊木桌旁。桌上，是五碗樸素卻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幾杯粗茶，再無他物。燈光昏黃，將每個人的臉龐都映照得有些朦朧，卻格外清晰。艙室狹小，空氣裡瀰漫著面香、水汽，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終於能短暫喘息的安全感。
沒人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碗邊的輕微聲響，和吸溜麵條的聲音。蘇秀雲煮的面，麵條勁道，湯頭清澈卻滋味十足，豬油和醬油的香氣完美融合，蔥花提鮮，油渣增香。最簡單的東西，在這一刻，卻成了無上的美味。
阿星吃得稀里呼嚕，額頭上很快冒出汗珠，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讚道：“好吃！真好吃！蘇醫生，您這手藝，絕了！比碼頭邊上面攤老劉頭做的還香！”
小順子也埋頭猛吃，彷彿要把這幾天缺的油水都補回來，吃得鼻尖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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