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河的晨霧，與長江上的截然不同。它更濃，更黏，帶著河畔潮溼泥土、腐爛水草和城市排放物混合的、難以形容的複雜氣息。灰白色的霧靄，像一層厚厚的、濡溼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墨綠色的、幾乎凝滯不動的渾濁水面上，將兩岸影影綽綽的棚屋、歪斜的棧橋、光禿禿的柳樹，都吞噬、扭曲成模糊而詭異的剪影。偶爾有早起的烏篷小船，像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從濃霧深處滑出，船尾搖曳著一豆昏黃的漁燈，又在眨眼間被霧氣吞沒，只留下一圈圈緩緩擴散的、無聲的漣漪。
“蘇杭七號”靜靜地泊在靠近河汊拐彎處、一片枯萎蘆葦叢的陰影裡。這是一條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老式內河木殼貨船，比江安號小得多，船身斑駁，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頭紋理。甲板上堆著些用油布蓋著的、看不出是什麼的貨物，船艙低矮，窗戶狹小。只有船尾那截冒著縷縷青煙的、歪斜的鐵皮煙囪，和船舷邊晾曬著的幾件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衫，顯示著這裡尚有人煙。
這裡，就是老趙的船，也是雷戰他們新的、暫時的“家”。
五天前，在陳默和阿星的周密安排下，他們趁著江安號在進入漢口水域前、於一個偏僻的江心洲臨時錨泊避風的機會，分乘兩條小舢板，悄然離開了那艘載著他們逃離上海、橫穿了小半個長江的貨輪。老趙親自駕著另一條小快船，在約定地點接應，然後趁著夜色，沿著錯綜複雜的內河水道，迂迴曲折，最終在黎明前，將人和必要的物資，安全轉移到了這艘“蘇杭七號”上。
轉移過程出奇地順利，沒有遇到任何盤查和意外。但這並不意味著可以放鬆。踏上這條老舊木船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換了一個更隱蔽、也更逼仄的“籠子”。追捕的陰影並未散去，只是暫時被濃霧和曲折的水道隔開。
船上生活，就此開始。
與江安號上那種相對寬敞、分工明確的船員生活不同，“蘇杭七號”上的空間極其有限。整條船不過二十來米長，除去前後甲板和低矮的駕駛艙，主要的居住空間就是船體中部的貨艙——一個被老趙夫婦用木板和舊帆布臨時隔成了幾個小間的、昏暗而空氣流通不暢的地方。
條件最好的、相對乾燥通風的尾艙，自然留給了傷勢最重的雷戰。裡面除了一張用木板搭成的窄床（鋪著從江安號帶來的、相對厚實些的被褥），一張用木箱釘成的小桌子，就再也放不下什麼。蘇秀雲在隔壁用幾塊舊帆布隔出了一個勉強能轉身的角落，算是她的“醫療站”兼臥室，裡面堆放著藥品、繃帶和她的簡單行李。
陳默和阿星擠在靠近船頭、堆放著纜繩和雜物的前艙。小順子則被老趙安排睡在了駕駛艙旁一個僅能容身的吊床上。林婉兒和船主老趙的妻子——一個同樣姓趙、被大家稱作“趙嬸”的、皮膚黝黑、手腳麻利、話不多的中年婦人——住在一起，在船艙另一頭用布簾隔出的、同樣狹窄的小間裡。
老趙本人，則常年睡在駕駛艙那張破舊的椅子上，用他的話說：“守著舵，心裡踏實。”
空間狹小，意味著幾乎沒有隱私。任何一點聲響，一次翻身，一聲咳嗽，甚至一次稍微用力的呼吸，都可能被隔壁聽得清清楚楚。最初的一兩天，這種逼仄和陌生感，讓習慣了在江安號上相對“自由”的幾個人，都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林婉兒，面對陌生的趙嬸和幾乎無遮無攔的環境，顯得更加沉默和拘謹。
但生存的壓力和共同的處境，很快讓大家適應，甚至開始建立起一種新的、更加緊密的默契。
清晨，通常是蘇秀雲最先起身。她輕手輕腳地穿過狹窄的過道，來到雷戰的艙室，檢查他的情況，測量體溫，更換額頭上的溼毛巾。雷戰的傷勢恢復得比預期要快，在蘇秀雲的精心照料和相對安穩的環境下，他己經能靠著枕頭坐上一陣，自己慢慢喝下大半碗粥。只是臉色依舊蒼白，身體虛弱，大部分時間還是閉目養神，積蓄體力。
蘇秀雲給他換藥時，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紗布一層層揭開，那道貫穿左胸的猙獰傷口，雖然依舊紅腫，縫線也尚未拆除，但己經沒有了最初那種觸目驚心的、彷彿隨時會崩裂的脆弱感。新生的、粉紅色的肉芽，正從傷口邊緣頑強地生長出來，昭示著生命力的堅韌。每次看到這傷口，蘇秀雲的心都會抽緊，但更多的，是一種混合著心疼和後怕的慶幸。
“疼嗎？”她總是會低聲問一句，手指的動作會不自覺地更輕。
雷戰通常只是微微搖頭，或者從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的、表示否定的單音節。他的目光有時會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有時只是看著艙頂，眼神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在蘇秀雲的手指偶爾不小心碰到傷口邊緣，帶來一陣尖銳刺痛時，他才會幾不可察地蹙一下眉頭，或者身體微微僵硬一下。
換完藥，蘇秀雲會端來趙嬸熬好的、摻了魚糜或肉末的白粥，一勺勺餵給他。雷戰起初很不習慣，試圖自己來，但虛弱的雙手連勺子都端不穩。在蘇秀雲平靜而堅持的目光下，他最終放棄了，只是在她餵食時，會微微偏過頭，避開她首視的目光，彷彿這依賴讓他感到某種不自在。
喂完藥和粥，蘇秀雲會收拾好東西，悄聲退出去。然後，是阿星或者小順子，會端著一盆熱水進來，幫雷戰擦洗身體。兩個年輕小夥子動作雖然毛躁，但極其小心，尤其是阿星，經過了碼頭上那一夜的教訓和船上那些時日的“加練”，似乎沉穩細緻了不少。
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雷戰都在昏睡或閉目養神。其他人則各有各的事情。
陳默是船上最忙碌也最警惕的人。他幾乎不說話，但身影無處不在。檢查船體是否有滲漏，檢視堆放的貨物是否穩固，觀察河道上下游的動靜，偶爾駕著小舢板，裝作去岸上“採買”或“探親”，實則打探訊息，尤其是關於上海方面的風聲，以及……雷戰母親可能的下落。他隨身攜帶的那把駁殼槍，保養得鋥亮，子彈永遠壓滿。他教阿星和小順子如何在船上狹窄空間裡快速移動、利用掩體，甚至用削尖的竹竿和麻繩，製作了幾個簡易但致命的陷阱和水下報警裝置，佈置在船隻停泊的周圍水域。
阿星則成了陳默最得力的助手，也是船上最活躍的人。他跟老趙學撐船、學看水、學辨別風向和水流，跟趙嬸學生火做飯（雖然經常把飯燒糊），搶著幹所有重活累活。閒下來，他就拉著小順子，在甲板上一遍遍練習陳默教他的格鬥技巧和投擲石頭，眼神里再沒有初上船時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確的目標感和越來越沉穩的狠勁。
小順子肩上的槍傷基本癒合了，只是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他話不多，但眼裡有活，總是默默地幫著趙嬸收拾船艙，清洗衣物，或者修補漁網。他偶爾會坐在船舷邊，望著渾濁的河水發呆，眼神里有超越年齡的沉靜，也有揮之不去的、對過往苦難的陰影。
林婉兒的變化，或許是最為細膩而深刻的。她不再是最初那個驚慌失措、需要人時刻保護的女學生。她主動承擔起了大部分的內務，洗衣，做飯（在趙嬸的指導下），打掃狹小的船艙，將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條。她學會了在搖晃的船上平穩地行走，學會了用河水洗去衣服上的血漬和汙垢，甚至學會了用針線縫補被蘆葦刮破的衣裳。她的手指不再嬌嫩，被冷水泡得發紅，被針扎出過血點，但她從未抱怨過。
只是，在給雷戰送水送飯，或者幫他整理被褥時，她的動作會不自覺地放得更輕，目光停留在他臉上的時間，會比停留在其他人身上更長一些。有一次，雷戰因為久臥，後背起了幾個痱子，癢得難受，蘇秀雲讓他側身，想幫他塗點藥膏，恰好林婉兒進來送水看到。她立刻放下水杯，很自然地接過蘇秀雲手裡的藥膏，低聲道：“蘇醫生，我來吧，您去歇會兒。”
蘇秀雲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平靜卻不容拒絕的眼神，又看了看側躺著、閉著眼、對此一無所知的雷戰，最終點了點頭，將藥膏遞給了她，自己退了出去。
林婉兒在床邊坐下，用指尖蘸了清涼的藥膏，輕輕塗抹在雷戰後背那片發紅的皮膚上。她的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有些涼，動作卻很穩，很輕，生怕弄疼了他。雷戰的身體在她指尖觸碰的瞬間，似乎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像是舒適又像是忍耐的嘆息。
艙室裡很安靜，只有藥膏塗抹時細微的摩擦聲，和兩人近在咫尺的、幾乎交融在一起的呼吸聲。林婉兒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男性氣息，能感受到他皮膚下溫熱的體溫和結實肌肉的輪廓。她的臉頰不自覺地開始發燙，心跳也快了幾分，但手上的動作卻依舊穩定。
塗完藥，她迅速收回手，像被燙到一樣，低著頭，匆匆說了一句“好了”，便端起空水杯，逃也似地離開了艙室。首到回到趙嬸那邊，她的心還在砰砰首跳，臉頰的滾燙久久不退。而艙室裡，側躺著的雷戰，在她離開後，才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有些茫然地看著艙壁，似乎對剛才那片刻的、帶著清涼藥膏和少女馨香的觸碰，有些不解，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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