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上的晨霧，比前幾天更濃了些。乳白色的、溼冷的霧氣，如同巨大的、沉默的活物，從江面上升騰起來，貼著船舷緩緩流動，將遠處的一切都吞噬、模糊。江安號龐大的船身在霧中穿行，引擎的轟鳴聲被霧氣吸附，變得沉悶而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只有船首劈開霧靄和江水發出的、單調的嘩啦聲，提醒著船上的人，他們仍在移動，仍在逃亡的路上。
雷戰艙室裡的空氣，與外界的潮溼陰冷截然不同。連續幾天的航行和相對穩定的治療，讓他的身體狀況有了一些起色。雖然依舊虛弱得無法下床，臉色也還蒼白，但每天清醒的時間明顯變長了，眼神里那種高燒帶來的渾濁己經徹底褪去，恢復了往日的銳利和沉靜，只是深處沉澱著更多的疲憊和思慮。
蘇秀雲剛給他換完藥，正用熱毛巾小心地擦拭他手臂上因為長時間臥床而產生的些許浮腫。她低著頭，動作專注，碎髮從護士帽邊滑落，垂在光潔的額角。艙室裡很安靜，只有毛巾浸水、擰乾的細微聲響，和她平緩的呼吸。
“外面霧很大。”雷戰忽然開口，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不再氣若游絲。他沒有看蘇秀雲，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被霧氣完全籠罩的、白茫茫的世界。
“嗯，入冬了，江上起霧是常事。”蘇秀雲低聲應道，手上動作沒停，“不過也好，霧大，能見度低，船行得慢，也……更安全些。”她意有所指。在江上這幾天，雖然暫時遠離了上海的血雨腥風，但誰都知道，追兵不會輕易放棄。霧氣，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掩護。
雷戰沒接她關於安全的話，沉默了片刻，又問：“陳默呢？”
“和阿星在甲板上，說是檢查一下貨物綁紮，霧大怕出事。”蘇秀雲回答，她敏銳地察覺到雷戰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不像前幾天那樣疲憊地閉目養神，而是主動問起事情。“怎麼了？有事找他？”
雷戰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蘇秀雲低垂的、被水汽氤氳得睫毛格外分明的側臉上。她瘦了，眼下是連日操勞留下的青影，下巴也尖了些。但她照顧他時的那種專注和細緻，甚至偶爾流露出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卻像這艙室裡唯一穩定的光源，讓他冰冷沉重的心底，偶爾會掠過一絲極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暖意。
但他很快將這點不合時宜的念頭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叫他過來。”雷戰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還有阿星，小順子，婉兒，都叫來。”
蘇秀雲的心微微一沉。這個陣勢，怕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她點點頭，放下毛巾：“好，我這就去。”
不一會兒，人都到齊了。不大的艙室裡，頓時顯得有些擁擠。陳默依舊站在靠門的位置，身形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阿星和小順子擠在床邊，臉上帶著關切和一絲緊張。林婉兒站在蘇秀雲身邊，目光安靜地落在雷戰臉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斜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的雷戰身上。艙室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凝重。
“坐。”雷戰示意了一下旁邊能坐的地方，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他受傷後第一次以這種近乎正式的方式召集大家，雖然身體虛弱，但那股屬於領導者的、內斂而強大的氣場，依舊讓空氣為之一肅。
“我們的位置，”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趙大錘說，再有一天，就能到漢口碼頭。”
眾人精神一振，到了漢口，就意味著徹底離開上海那個是非之地，進入更廣闊、也更復雜的大後方。
“但漢口，不能下。”雷戰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剛剛升起的期盼上。
“為什麼，雷哥？”阿星忍不住問，“咱們不是計劃往西走嗎？漢口是水陸要衝，正好可以轉船或者走陸路啊！”
陳默的目光也看向雷戰，顯然也在等他的解釋。
雷戰微微搖了搖頭，牽扯到傷口，讓他眉頭蹙了一下，但聲音依舊平穩：“杜三和日本人，不是傻子。閘北碼頭的事情鬧得這麼大，我們又在他們眼皮底下消失了這麼久。他們肯定會想到，我們要麼還在上海周邊躲藏，要麼，就是設法離開上海。長江航線，是離開上海最便捷的通道之一。漢口這樣的大碼頭，日本人勢力不小，杜三的觸角也可能伸過去。我們在上海露了相，畫像可能己經傳過去了。在漢口上岸，太扎眼，風險太大。”
他頓了頓，喘息了一下，繼續道：“而且，趙大錘的船要在漢口裝貨，至少停靠兩三天。我們這麼多人，目標太大，不可能一首藏在船上不露面。一旦下船，人生地不熟，更容易被盯上。”
蘇秀雲的心沉了下去。雷戰的分析沒錯。漢口雖然是國民政府的臨時首都之一，各方勢力魚龍混雜，但正因為如此，眼線也更多。他們這幾個“生面孔”，還帶著雷戰這樣一個重傷員，確實太引人注目了。
“那……我們去哪兒？”小順子訥訥地問。
雷戰的目光投向舷窗外沉滯的霧氣，眼神變得有些幽深：“上海，暫時是回不去了。漢口，也不能停。但有一個地方，或許可以暫時棲身，進可圖謀西進，退……也有餘地。”
“哪裡？”阿星急切地問。
“船上。”雷戰收回目光，看向眾人，吐出兩個字。
“船上？”阿星和小順子都愣住了。林婉兒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蘇秀雲若有所思。陳默則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早有預料。
“不是這條船。”雷戰解釋道，“江安號是跑固定航線的貨輪，不能一首載著我們。我說的是，另一條船。一條……可以移動，也更隱蔽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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