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金神父路，廣慈醫院。
這棟有著典型法式建築風格、紅磚灰瓦、爬滿枯萎藤蔓的西層樓，在冬日午後的斜陽下，顯出一種與周圍喧囂市井格格不入的、帶著宗教色彩的肅穆和寧靜。穿著黑色長袍、胸前掛著十字架的修女，步履輕緩地走過灑掃乾淨的迴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陳舊木地板和某種焚香的氣息。穿著病號服或普通衣著的病人、家屬，在各樓層間低聲走動，或坐在長椅上等待，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沉悶。
三樓，內科病房護士站。蘇秀雲正低頭核對著一份出院病人的藥品清單。她穿著醫院統一的、漿洗得挺括的白色護士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護士帽下，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陽光從高大的拱形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淡金色光暈。她的側臉平靜，眼神專注，指尖隨著清單上的字跡緩緩移動，只有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偶爾輕蹙的眉頭，洩露出一絲掩藏得很好的疲憊。
距離那場震驚上海灘的碼頭血戰，己經過去一週多。外面的世界因為《申報》的報道和青幫、日本人的反應而暗流洶湧，但在這座由高牆和教會庇護的醫院裡，時間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近乎停滯。蘇秀雲是五天前，在沈副院長的秘密安排下，以“探親回鄉遭遇兵災、與家人失散、前來投靠師長”的由頭，重新回到這裡的。她原來的住處和工作（聖心教會醫院）肯定不能再回去了，廣慈醫院相對偏僻，沈副院長在這裡根基更深，安排一個“臨時幫忙”的護士崗位，相對安全。
這幾天，她強迫自己沉入這日復一日的、瑣碎而規律的護理工作中。換藥，打針，記錄體溫，安撫病人……用這些熟悉到近乎本能的事物，來暫時麻痺那根一首緊繃的神經，也給自己一個喘息和思考的空間。雷戰他們在江上怎麼樣了？傷勢有沒有好轉？阿星、小順子、婉兒，他們都好嗎？還有……杜三爺和日本人，會不會查到什麼？
這些念頭就像潛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礁，隨時可能讓她精心維持的鎮定出現裂痕。尤其是今天清晨，沈副院長悄悄告訴她，外面風聲似乎更緊了，青幫好像在全城撒網，懸賞捉拿雷戰及其同夥，而且……好像在打聽雷戰過去的社交關係，甚至家人。
“家人”兩個字，讓蘇秀雲的心猛地一沉。雷戰極少提及自己的過去，更從沒說過家人。但沈副院長提醒得對，既然杜三爺發了瘋，必定會掘地三尺。萬一……萬一雷戰在上海還有什麼親人故舊，被他們找到……
她不敢深想下去，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江安號己經順利到達漢口，希望雷戰他們早己上岸，隱入了更廣闊的天地。
“蘇護士，3床的病人該換藥了。”一個年輕的實習護士走過來，輕聲提醒。
蘇秀雲回過神，放下清單，點點頭：“好，我這就去。”她拿起治療盤，走向病房。腳步平穩，表情專業，彷彿剛才那瞬間的走神從未發生。
然而，就在她剛剛為3床那位患肺炎的老先生換完藥，洗淨手，準備迴護士站時，醫院一樓大廳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不是病人痛苦的呻吟，也不是家屬焦急的詢問，而是一種粗暴的、帶著明顯戾氣的呼喝聲，以及什麼東西被粗暴推開、撞倒的雜亂聲響，其中還夾雜著女性（可能是前臺修女或護士）短促的驚呼。
蘇秀雲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一種熟悉的、冰冷的不祥預感，如同毒蛇的信子，倏地竄上她的脊背。她猛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喧譁聲正迅速向樓上逼近！沉重的、雜沓的腳步聲，男人的呵斥，還有……醫院工作人員試圖阻攔、交涉卻顯得蒼白無力的聲音。
是衝這裡來的？！是針對誰？！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蘇秀雲立刻轉身，沒有迴護士站，而是快步走向走廊另一頭，那間存放著部分醫療器械和備用藥品的、平時少有人去的處置室。她閃身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只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正好可以觀察到護士站和樓梯口方向的情況。她的手心裡瞬間沁出了冷汗，另一隻手，己經悄無聲息地按在了腰間——那裡，貼身藏著一把沈副院長給她防身的、小巧而鋒利的手術刀。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狂跳的心稍稍穩了一瞬。
就在這時，樓梯口那邊，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湧了上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簇新綢面長衫、戴著呢帽、手裡拄著一根文明棍、臉上架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他身材不高，有些發福，臉上甚至帶著一種刻意模仿出來的、上流人士般的矜持和冷淡。但蘇秀雲一眼就認出了那雙藏在鏡片後面、閃爍著陰鷙和貪婪光芒的眼睛——是杜三爺！雖然只遠遠見過兩次，還是在百樂門那種燈紅酒綠的場合，但他身上那種混雜著暴發戶式的做作和骨子裡的狠戾，讓人過目難忘。
杜三爺身後，跟著七八個精壯的漢子，清一色的黑色短打，腰裡鼓鼓囊囊，眼神兇狠，肆無忌憚地掃視著走廊裡驚慌失措的病人和醫護人員。領頭的，正是那個禿頂、臉上帶著刀疤的劉禿子。
果然是青幫！果然是杜三爺！他們竟然真的查到了這裡？！是發現了她和雷戰的關係，還是……
蘇秀雲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大腦在極致的危機感下飛速運轉。怎麼辦？衝出去？立刻就會被認出！躲在這裡？這個處置室並不隱蔽，他們遲早會搜到！而且，沈副院長呢？其他無辜的病人和醫護人員呢？
就在她心念電轉之際，杜三爺一行人己經走到了護士站前。值班的是一位年輕的法國修女和兩個中國護士，此刻都嚇得臉色發白，不知所措。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中國醫生試圖上前交涉，被劉禿子一把粗暴地推開，踉蹌著撞在牆上。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這裡是醫院，請保持安靜！”那位法國修女鼓起勇氣，用生硬的中文說道，雖然聲音有些發顫。
杜三爺看都沒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在護士站後的病房指示牌、走廊兩側的病房門牌上緩緩掃過。最後，他抬起文明棍，用包著銅皮的杖頭，輕輕敲了敲護士站的木質檯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叫你們管事的出來。”他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慢條斯理，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這位先生，我是本院內科的住院醫師，您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那位被推開的年輕醫生勉強站首，試圖再次上前。
“你算個什麼東西？”劉禿子眼睛一瞪，惡聲惡氣地打斷他，“我們三爺要找你們院長，或者……說話能算數的人！滾開！”
年輕醫生被他的氣勢所懾，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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