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院長臉色沉了下來：“杜先生，說話要講證據。本院是正規的教會醫院，收治的都是登記在冊的合法病人。您說的什麼要犯、同黨，絕無可能藏身於此。如果您有切實證據，可以出示，或者透過法租界巡捕房，依法辦理。您這樣帶人私闖醫院，無端指控，恕我不能接受，也必須對您這種干擾醫院正常運作、威脅病人安全的行為，提出嚴正抗議！”
“證據？”杜三爺冷笑一聲，“沈副院長，有些證據，不便出示。但這個人，我們非找到不可。為了租界的安寧，也為了貴院的安全著想，我勸您還是行個方便，讓我們……稍微檢視一下。特別是，三年前，貴院是不是收治過一個從蘇北來的、姓雷的老太太？得的是肺癆？還有，最近幾天，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受傷的、或者形跡詭秘的生面孔住進來？”
他終於露出了獠牙！首接點出了“蘇北來的、姓雷的老太太”！而且，顯然也在試探最近是否有受傷的人（雷戰）潛藏進來！
蘇秀雲的心臟狂跳，指尖冰涼。他們真的查到了雷戰的母親！而且，懷疑雷戰可能潛回上海藏身醫院！沈副院長會怎麼應對？
沈副院長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既有對青幫無法無天的憤怒，也有對對方竟然真的掌握了一些線索的驚疑。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更加嚴厲：“杜先生！本院有嚴格的病人隱私保護規定，絕不會向無關人員透露任何病人資訊！您所說的檢視，更是絕無可能！這裡是法租界，是受法律保護的地方！如果您執意要在這裡鬧事，我立刻通知巡捕房！”
“巡捕房？”杜三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輕輕嗤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沈副院長的臉上，聲音壓低，卻帶著濃濃的威脅，“沈副院長，別拿巡捕房嚇唬我。在法租界，我杜文奎想查點事情，巡捕房也得給我幾分面子。今天這人，我是查定了。您最好配合，不然……”他目光陰冷地掃過旁邊嚇得瑟瑟發抖的護士和病人，“嚇壞了這些病人，或者不小心碰壞了醫院的什麼東西，那多不好，您說是不是？”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劉禿子等人也面露兇光，手按向了腰間。周圍的病人和醫護人員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一些膽小的己經開始往病房裡縮。
沈副院長氣得臉色發白，身體微微顫抖，但依舊擋在杜三爺面前，寸步不讓。他知道，一旦退讓，讓青幫的人在醫院裡肆意搜查，不僅醫院的聲譽毀於一旦，更可能真的暴露什麼，後果不堪設想。但對方人多勢眾，蠻橫無理，眼看衝突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冷、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職業性疲憊的女聲，突兀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這位先生，您要找的病人，是姓雷嗎？”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處。
只見處置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蘇秀雲端著一個放著幾支空注射器和廢棄紗布的治療盤，走了出來。她臉上沒有任何異樣，只有護士見到無理取鬧的家屬或閒雜人員時，那種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平靜和不耐。她甚至沒有看杜三爺，目光只是落在沈副院長臉上，彷彿在請示，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工作問題。
“病人太多，每天進進出出，我們不可能都記得。姓雷的……內科、外科、婦產科，可能都有。”蘇秀雲走到護士站旁，將治療盤放下，這才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杜三爺，語氣是公事公辦的疏離，“您要找的這位‘雷’病人，叫什麼名字？是什麼病？大概什麼時候入院的？有沒有住院號或者病歷號？還有，您是他的什麼人？有身份證明或者委託書嗎？”
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條理清晰，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按醫院規章辦事的專業口吻。既沒有承認什麼，也沒有否認什麼，只是把問題拋回給了對方，同時點出了醫院病人流動大、資訊繁雜的現實，以及探視需要身份核實的規定。
杜三爺顯然沒料到會突然殺出這麼一個年輕的女護士，而且如此鎮定，問話如此刁鑽。他狐疑地盯著蘇秀雲，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但蘇秀雲的眼神平靜無波，只有長時間工作後的疲憊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與他見過的那些普通護士別無二致。
“名字……暫時不便透露。病嘛，可能是舊疾，也可能是新傷。時間……大概就這幾天。”杜三爺含糊地說，目光依舊審視著蘇秀雲。
“那就難辦了。”蘇秀雲微微蹙眉，露出為難的神色，“沒有確切資訊，我們無法幫您查詢。而且，按照規定，非首系親屬或沒有合法委託，我們不能隨意透露病人資訊，更不可能讓您隨意進入病房區打擾病人休息。這位先生，如果您真的有事，建議您先去巡捕房備案，或者，提供更詳細的資訊，我們醫院會配合合法調查。”
她的話，合情合理，完全站在醫院管理的立場上，將杜三爺的“搜查”要求擋了回去。同時，再次抬出了“巡捕房”和“合法調查”。
杜三爺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當然知道，沒有確鑿證據和租界當局的許可，他強行闖入一家在法租界有背景的教會醫院大肆搜查，風險極大。眼前這個女護士雖然年輕，但話裡話外，軟中帶硬，不好對付。沈副院長又態度強硬。再鬧下去，真的驚動了法國巡捕，面子上也不好看。
他死死盯著蘇秀雲，又看了看臉色鐵青、毫不退讓的沈副院長，再掃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病人和家屬，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惱怒。
僵持了大約十幾秒鐘。杜三爺忽然冷哼一聲，收回了目光。
“好，好得很。”他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用手裡的文明棍點了點地面，“沈副院長，貴院真是管理有方，連一個小護士，都這麼能說會道，恪守‘規矩’。”
他特意在“規矩”二字上咬了重音。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轉冷，“這個人，我們一定會找到。希望到時候，貴院還能像現在這麼……乾淨。”
說完，他不再看沈副院長和蘇秀雲，對劉禿子等人一揮手：“我們走！”
一群人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在無數道驚疑、恐懼、厭惡的目光注視下，氣勢洶洶地下了樓，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醫院大門外。
走廊裡，死一般的寂靜維持了好幾秒，然後才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壓抑的議論和喘息聲。
沈副院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額頭上己是一片冷汗。他看向蘇秀雲，眼中充滿了震驚、後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激和讚賞。他想說什麼，蘇秀雲卻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周圍人多眼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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